一画开天与卦文卦字学术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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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画开天”到“书契代绳”：伏羲画卦与文字起源的传说、义理与学术辨正

〇田三吴心源

摘要

中国古史系统中，伏羲常被描述为“一画开天、始画八卦、造书契、启文字”的文明开创者。民间又有“伏羲一卦开天，是制九卦；一画天天，是造文字”一类口诀式说法。本文以《周易·系辞》《尚书序》 《说文解字叙》《三皇本纪》及近现代古文字学、考古学成果为依据，辨析“一画开天”“九卦”“书契”“文字”等概念，指出：伏羲传说之核心在“画八卦”而非“制九卦”；八卦是象数符号系统，具有文字前驱功能，但不能等同于成熟汉字；文字之成是结绳、刻契、卦画、族徽、鸟迹观察等长期演化的结果，仓颉造字则是这一集体过程的人格化表达。文章最后讨论该传说对理解中华文明“象—数—文—礼”连续性的意义。

关键词：伏羲；一画开天；八卦；书契；文字起源；仓颉

引言

中国文明起源叙事中，有几个画面极具象征性：

盘古开天，伏羲画卦，仓颉造字，神农尝草，黄帝垂衣而天下治。

其中，伏羲处于“由神话进入人文”的门槛上。他既不是纯粹神祇，也不完全是信史人物，而是先民把渔猎、婚制、历数、象数、符号记忆等早期文明成就，集中投射于一人之身的“文化始祖”。

民间常把伏羲功绩压缩成一句：

伏羲一卦开天，是制九卦；一画天天，是造文字。

这句话有气势，也有问题。

“一卦开天”把《易》学里“一画开天”与“始作八卦”混成一句；“制九卦”不见于《系辞》 《史记》 《汉书》等主流文献，八卦才是经传定说；“一画天天”把阳爻之画、天文之象、文字之始叠在一起，富有诗意，却容易遮蔽文字起源的考古与文献层次。

因此，本文要回答三个问题：

1. “一画开天”从何而来？它能否被当作上古经文原话？

2. 伏羲“画八卦”与“造书契”是什么关系？八卦是不是文字？

3. 从卦画到汉字，中间经过怎样的认识论与文明史过程？

一、“一画开天”的语源与思想层累

1. 《系辞》只说“始作八卦”

最权威的先秦叙述在《 《周易》·系辞下》：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这里没有“一画”，也没有“开天”。核心是：

观天；

察地；

取身；

取物；

作八卦。

八卦不是某天忽然从天上掉下来，而是先民在长期渔猎、畜牧、历法、占筮活动中，把自然秩序抽象为阴阳性状与八种基本势态的结果。

2. “一画”是宋明义理化后的概念

“一画开天”作为完整俗语，并不见于 《十三经》、两汉经注、唐人义疏。它大致在宋代理学重构《易》学体系后逐渐流行，至元明通俗讲义、 《戏曲》、蒙书而定型。

宋人为什么要讲“一画”？

因为要解释：

太极如何生两仪？两仪如何生四象？四象如何生八卦？

阳爻“—”便被解释为“第一画”：

未画之前：混沌、太极；

一阳既画：阴阳可分；

再画阴爻：两仪立；

三画相重：八卦成。

所以“一画开天”不是历史记事，而是宇宙论隐喻：第一道符号划出，意义世界从此打开。

3. “开天”不是劈开天空，而是开辟意义

盘古“开天辟地”是宇宙生成神话；伏羲“一画开天”则应理解为：

以符号开辟人理解天地的可能。

天本来在那里。人若无象、无数、无文，便“日用而不知”。伏羲之“开天”，开的是人文之天、秩序之天、可测之天。

故清人段玉裁说伏羲八卦为“文字之肇端”，并非说八卦就是汉字，而是说：符号表意传统自伏羲而大备。

二、“制九卦”之说：口诀的误读与可通之解

用户原句“伏羲一卦开天是制九卦”，最可疑者是“九卦”。

传统经学讲：

两仪：阴、阳；

四象：老阳、少阴、少阳、老阴；

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六十四卦：八八相重。

没有“九卦”为正统体系。

但“九”也并非完全无理，可有三种解释：

1. 九为极数，非实指

《易》尚变，老子尚“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尚书》 《春秋繁露》多以九为极数。“制九卦”可能是民间把“穷极卦变”说成九，类似“九宫”“九畴”“九数”。

2. 九卦或指《系辞》所举“九德之卦”

《周易·系辞下》曾举：

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

为“九卦”，言处忧患之道。后人若不通经，可能把“圣人陈九卦”误安到伏羲头上，于是有“伏羲制九卦”的俗说。

3. 九 = 八卦 + 太极

更晚出的民间算术里，常把：

太极一，两仪二，四象四，八卦八

再加“用九”“太极之用”，凑成九位。于是“一卦开天，实制九卦”便可解为：

一画不是一卦，一画之中已含太极、阴阳、四象、八卦之数。

这有术数趣味，但非史传。

结论：学术写作中应写“始画八卦”，不写“制九卦”；“九卦”可作为民间层累话语分析，不宜当经学事实。

三、伏羲画八卦：符号系统如何产生

1. 从观象到取象

《系辞》给的过程非常清楚：

动作 对象 结果

仰观 天象 日月星辰、四时

俯察 地形 山川草木、水火风雷

观鸟兽之文 生物 羽毛、蹄迹、性态

近取诸身 人体 耳目口鼻、手足阴阳

远取诸物 万物 器用、禽兽、稼穑

这不是占卜术士拍脑袋，而是原始分类学。

先民要把世界分成：

动/静；

刚/柔；

上/下；

出/入；

险/丽；

止/说。

八卦正是八种基本“势”：

乾：健；

坤：顺；

震：动；

巽：入；

坎：陷；

离：丽；

艮：止；

兑：说。

2. 阳爻、阴爻：人类最早的抽象二元

“—”和“--”极简单，也极伟大。

在它之前，人有叫声、有结绳、有刻痕；但阴阳爻把世界压缩为：

有 / 无、断 / 连、刚 / 柔。

这是人类思维的一次跃迁：

1. 不再只画物；

2. 开始画“关系”；

3. 用关系代表物；

4. 用组合生成意义。

所以八卦不是文字，却比某些文字更接近“元语言”。

3. 八卦的功能：占筮、记事、分类、教化

后人只把《周易》当算命书，是窄化了。

伏羲画卦在传说中至少承担四件事：

通神：沟通自然与人事；

类物：把万物归入象类；

记事：以卦象助记忆、助决断；

立教：使人知天地有常、人事有则。

司马贞《三皇本纪》总结伏羲：

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制嫁娶，结网罟，养牺牲，作瑟。

可见画卦不是孤立巫术，而是文明总纲。

四、“造书契”不是“造汉字”：概念必须分开

孔安国《尚书序》说：

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

这句话常被引来证明“伏羲造字”。但细读有三层：

1. 画八卦：象数符号；

2. 造书契：刻木、刻骨、书于竹木的契约/记号；

3. 代结绳：从绳结记忆进到刻记记忆。

书契 ≠ 汉字系统。

书契可能是：

一横表示一件；

一竖表示一人；

叉形表示交换；

族徽表示归属；

数字卦表示占断。

裘锡圭等古文字学家强调：最早汉字与族名、族徽、刻符关系密切。贾湖、半坡、大地湾、大汶口、良渚的刻划符号，正处在“不是成熟汉字，但已是文字前驱”的阶段。

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

伏羲“造书契”＝创造符号记事制度；

仓颉“初造书契”＝将长期积累的符号系统化为文字规范。

五、八卦与文字：同源、异流、再汇

1. 同源：都来自“观象制器”

八卦与文字有共同前提：

观察自然；

抽象特征；

固定形体；

约定意义；

传于族群。

《说文解字叙》说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而造书契；《系辞》说伏羲观鸟兽之文而作八卦。二者母题相同：

先有“文”，后有“字”。

文是纹理，字是孳乳。

2. 异流：卦象重“象数”，文字重“语词”

八卦：

不标读音；

不固定词性；

一卦可指物、可指时、可指德、可指方位。

汉字：

逐渐承担语音；

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

能记录句子、法令、历史。

所以八卦可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却很难写《尚书》、记 《春秋》。

3. 再汇：易学语言深刻塑造汉字思维

虽八卦不是汉字，但《易》的思维进了汉字：

字有阴阳：形声字声旁为阳、形旁为阴；

字有卦位：左右、上下、内外皆有势；

字有变易：假借、转注即“爻变”；

文以载道：文字不是工具，而是“经天纬地”的器物。

故中国文字学从来不是纯语音符号学，而是：

象—数—理—事 一体。

这正是伏羲画卦传统留给汉字的精神底色。

六、仓颉造字：为什么功劳不归伏羲

民间既说伏羲造字，又说仓颉造字，看似矛盾，其实分两层：

1. 伏羲层：文明之“启”

伏羲代表：

符号意识觉醒；

天地分类开始；

书契替代结绳。

他是“文字之前夜”的圣人。

2. 仓颉层：文字之“成”

《说文解字叙》：

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

仓颉是史官，史官要：

记言；

记事；

立法；

藏书；

通政令。

所以仓颉造字，本质是：

把散乱符号，变成可行政、可教学、可传世之文字制度。

《淮南子》说“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不是说天上掉谷子，而是说：

人一旦有系统文字，蒙昧终结，神权垄断被打破。

3. 《荀子》早已看破：仓颉“独传”是因为“壹”

《荀子· 《解蔽》》：

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

意思是：写字的人很多，仓颉能传于后世，是因为他专一、系统、定型。

这与现代文字学结论一致：

文字不是一人发明，而由众人长期使用，最后由某人/某群体整理规范。

七、考古层：从结绳、刻契到数字卦、族徽、甲骨

文献之外，考古给传说以“软化证据”。

1. 结绳

《系辞》：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结绳不是笑话。它适合：

记数；

记约；

记贡赋；

记世代。

但绳易烂、难细分、不能写句，所以必进于刻契。

2. 刻契与族徽

贾湖龟甲刻符、半坡陶符、大地湾符号、良渚族徽，都显示：

先有刻痕；

再有固定族标；

再有表义单字；

再有成句文字。

3. 数字卦

张政烺先生考甲骨、金文中的“数字卦”，证明：

早期占筮用数字组记录，后来数字被阳爻阴爻取代。

这把“卦”和“文”连起来了：

数字 → 奇偶 → 阴阳 → 爻画 → 卦象 → 文字中的指事/会意。

所以“伏羲画卦”若理解为“八千年前先民开始系统使用象数符号”，它与考古并不冲突；若理解为“伏羲本人写下《周易》六十四卦”，则是把传说人格化、历史化过度。

八、“一画天天，是造文字”的诗性真相

用户句里“一画天天”很妙。

它可拆为：

一画：阳爻；

天：乾；

天天：天之又天，即“天外有天”“天道可重”“天文可书”。

也就是说：

第一画不是画字，是画天；

天被画下，人才会写字。

这恰合中国诗性知识观：

字不是字母拼出来的声音；

字是“天文”落为“人文”；

“文”本义就是纹理、星文、鸟文、水文。

《说文》：

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

“文”在前，“字”在后；

“卦”在前，“书”在后；

“一画”在前，“千文”在后。

所以民间那句虽不合经学，却合“文明发生学”：

不先开天之象，就无后起之文。

九、误读的政治与文化功能

为什么后人愿意说“伏羲造字”？

1. 需要一位比黄帝更早的文明源头

黄帝体系重政制、战争、史官；

伏羲体系重天文、阴阳、渔猎、婚礼、象数。

把文字之源上推到伏羲，等于说：

中国文明不是从“统治”开始，而是从“观天”开始。

2. 需要把《易》放在经学最高位

汉以后《易》为五经之首。若伏羲只是画卦，仓颉只是造字，二者分家；若伏羲“一画开天又启文字”，则：

《易》不只是卜筮书，而是文字、礼法、政治之母。

3. 民间需要口诀

“天南地北”好记，“一画开天”好传。

村塾、道情、宝卷、鼓词、对联、庙联，都要短句。于是学术被压缩成偈语：

一画开天，八卦定世；

书契代绳，文籍乃生。

这不算错，但研究者要会“反译”回文献。

十、结论：如何重写那句民间口诀

原句：

伏羲一卦开天是制九卦，一画天天是造文字。

学术化重写可为：

伏羲仰观俯察，始画八卦，以象天地阴阳；其书契之制，启结绳之后的人类记忆；八卦虽非汉字，而为文字之肇端。至黄帝之世，仓颉总摄鸟迹、族徽、刻契、卦象之成法，初造书契，文籍由是兴焉。故“一画开天”非谓伏羲亲撰万字，乃谓人道因符号而开，天文因书契而降，文明因文字而立。

再压成对联体：

一画开天，阴阳立而八卦成；

万文载道，古今通而百王治。

余论：象、数、文、礼的中华文明连续性

伏羲问题的意义，不全在“谁先造字”，而在：

1. 中国文明很早就把自然秩序转化为符号秩序；

2. 文字不是纯粹语音工具，而是象—数—理的载体；

3. 圣王不是权力概念，而是“制器尚象”的文化人格；

4. 从八卦到六书，有一条不破裂的线：结绳 → 刻契 → 卦画 → 族徽 → 书契 → 汉字 → 经典 → 礼制。

因此，

说伏羲造字，是文化记忆；

说仓颉造字，是制度记忆；

说先民造字，是历史真实；

说一画开天，是哲学隐喻。

四者并行，才是中国古史传说真正的厚度。

参考文献要目：

1. 《周易·系辞传》

2. 孔安国《尚书序》

3. 许慎《说文解字叙》

4. 司马贞 《补史记·三皇本纪》

5. 王充 《论衡·齐世》

6. 荀况 《荀子·解蔽》

7. 刘安 《淮南子·本经训》

8. 段玉裁 《说文解字注》

9. 张政烺《殷墟甲骨文中所见数字卦》

10. 裘锡圭 《文字学概要》

11. 李立新《试论汉字起源于中原地区》

12. 刘再聪《伏羲文化与中华文明起源研究》

13. 天水市博物馆《伏羲文化源流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