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蹉跎岁月(三)

一代枭雄

<p class="ql-block">  那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生活异常贫困,生产队供给的返销粮少得可怜,根本不够一家人果腹。为了填饱肚子,我们只能靠“瓜菜代”——把窝瓜、西葫芦这些蔬菜当主食。每年夏天,我们都在院子里种上大片的窝瓜和西葫芦,到了秋天,收获的季节一到,西屋的窗台上、热炕上,全都摆满了金黄的瓜果,一个挨一个,层层叠叠,像是在炫耀这一年的收成。这些瓜要一个个晾干、储存,留着过冬吃。每年储存的瓜足够支撑整个冬天,蒸着吃、煮着吃、炖着吃,变着法儿地做,可再怎么变,也还是瓜,吃得人看到瓜就反胃。可即便如此,我们仍得感恩这些瓜,是它们让我们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没被饿倒。</p><p class="ql-block"> 母亲养了一大群鸡和鸭,足有几十只,整日叽叽喳喳的,使我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背上小竹蓝,拿着小铲子上山挖野菜——苦菜、蒲公英、马齿苋,只要是鸡鸭能吃的,我都得挖回来。一筐野菜往往要挖上大半天,累得我腰酸腿疼。母亲把这些野菜细细剁碎,混上粗糙的苞米面,搅和成黏稠的饲料,一勺一勺地分给鸡鸭。她说这样喂出来的鸡鸭才肯下蛋,肉也香。我家的鸡窝坐落在院子的西侧,是父亲亲手用木头和砖石搭起来的,盖得还真有点像座小型别墅,分上下两层:上层铺着干草和稻壳,专供鸡住,下层低矮些,垫着沙土,是鸭子的窝。鸡窝里每个角落都铺了厚厚的干草,那是给鸡鸭下蛋用的“产房”。尤其是春天,万物复苏,母鸡们像是接到了统一命令,几乎每天都能下一个蛋,蛋壳泛着淡淡的米白色或浅褐色,摸着还带着体温;而鸭子就懒多了,基本隔一天才下一个,但个头大,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母亲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老花镜,提着小竹篮,挨个摸鸡的屁股,看看有没有蛋要下。她说:“鸡屁股鼓鼓的,就是快下蛋了。”可有几天,她明明摸到有蛋,可等了一整天,翻遍鸡窝也没见着蛋影儿。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鸡偷偷跑到别处下蛋去了,便留了心眼,整天盯着鸡窝转。鸡有个怪癖,每次下完蛋,总会得意地扑腾翅膀,扯着嗓子大叫:“个个儿大!个个儿大!”那声音清亮又急促,像是在邀功,催着人快去捡蛋。一天,我正在屋里洗衣服,忽然听见那熟悉的“个个儿大”响了起来,我立马甩甩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可就在我快到鸡窝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咯咯咯咯”声,像是鸡在惊叫求救。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鸡窝口,探头一看,只见原本该在草窝里的鸡蛋,竟滚到了鸡窝的另一个角落,我纳闷地伸手去捡,却发现蛋壳已经碎了,只剩一层薄皮,蛋清蛋黄全没了!我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终于在鸡窝角落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还沾着些鸡毛和湿泥。原来是黄鼠狼偷偷钻进来,叼蛋时被鸡惊动,仓皇逃跑时咬破了蛋,就地喝光了蛋液!这贼竟如此狡猾,我气得咬牙切齿。这回我终于找到了“丢蛋”的症结,立刻动手整改:我提来水泥和沙子,把那个洞严严实实地封死,又把鸡窝内壁全部用水泥抹了一遍,连缝隙都不留。还在黄鼠狼常出没的墙角、篱笆下布了好几个铁夹子。从那以后,鸡蛋再没丢过,有效地保卫了我们的胜利果实。</p><p class="ql-block"> 可即便如此,这些来之不易的鸡蛋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吃。母亲把每天捡的蛋小心地放进篮子里,留着换钱。等攒到三四十个,我和父亲就拿到城里去卖。换回盐、酱油、火柴,有时还能买回半斤猪肉,让全家人打打牙祭。每次卖完蛋,父亲会摸摸我的头说:“这都是你挖野菜、守鸡窝的功劳。”我虽然累,但听着这话,心里也甜滋滋的。那些鸡蛋,不只是食物,更是我们贫苦日子里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为了贴补家里的生活,我还养了两只兔子,起初只是想试试看,没想到兔子却是高产动物,繁殖能力忒强,一对兔子交配后不出三个月就能下崽,每窝通常七、八个,多的时候甚至能达十多个,简直像变戏法一样。兔子在产前和产后都需要额外补充营养,于是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剜野菜,回来喂鸡、鸭和兔子,还得额外搭配豆饼和苞米面等精饲料,确保它们吃得饱、长得壮。尤其不能缺水,水是兔子的生命线。母兔在临产前必须和其他兔子分开饲养,还得用旧布帘把兔窝严严实实地蒙上,营造一个安静黑暗的环境,因为母兔下崽时极其敏感,绝对不能让人看见,否则容易受惊难产。有一次,我发现兔窝里小兔崽突然少了几个,心里纳闷,便悄悄观察,结果竟看见母兔正满嘴血淋淋地啃食自己的崽子,我惊得魂飞魄散,立刻将它和剩下的小兔隔离。我百思不得其解,都说虎毒不食子,兔子这般温顺可爱,怎会如此?后来四处打听才明白,原来是水供得不足。哺乳期的母兔极度口渴,一旦缺水,体内代谢紊乱,便会因极度焦躁和虚弱而吞食幼崽,实属万般无奈之举。这番话如当头棒喝,我赶紧给它倒了一大碗清水,它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从此再没发生类似事件。随着兔子越繁越多,房前摆满了层层叠叠的兔笼,远远望去像个小养殖场。等积攒到一定数量,我就挑个集日背到城里去卖,兔毛、兔肉都受欢迎,卖价也不错,收入颇为可观,大大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压力,连买盐买油都不再发愁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家里闹起了耗子,粮袋常被咬破,粮食被偷吃,米粒撒了一地。为治鼠患,我便养了一只小猫儿。这小猫儿灰白相间,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珠,特别乖巧,也极通人性,我特别喜欢。每天晚上我都搂着它睡觉,尤其到了寒冬,屋里冷得像冰窖,被窝里冰凉,我就先把小猫塞进被窝里,让它帮我暖被窝,等它把被褥焐得热乎乎的,我才钻进去,那种温暖至今难忘。</p><p class="ql-block"> 还有猫抓老鼠时格外机警,它会悄悄潜伏在老鼠洞口,前爪微张,耳朵紧贴,双眼圆瞪,屏住呼吸,像一尊石雕般纹丝不动,等老鼠刚探出头,它便迅速地猛扑上去,直接将老鼠摁住。抓到后还不急着吃,先叼回屋,用前爪把老鼠抛向空中,等它落地想逃,再扑上去摁住,反复戏耍,直到玩够了才慢条斯理地享用。每当我们吃饭时,它就会跑到桌子底下,等待我们给他一些好吃的。猫极爱干净,拉屎撒尿必定从我特意在大门上留的猫洞钻出去,待解决完才回来,从不弄脏屋子,而且即使在外面,它也不随地大小便,而是先在地上刨个坑,拉尿完事儿,再刨土将粪便盖上。它下崽时也格外讲究,专挑暖和、柔软又没人打扰的角落,比如旧棉被堆或柴草垛里。若有人不小心碰了猫崽,它立刻警觉,二话不说就叼着崽子搬家,谁靠近就冲谁嘶吼,甚至张嘴就咬,绝不允许任何人侵犯它的孩子。我常想,这大概就是动物身上最原始却最伟大的母爱吧!</p><p class="ql-block"> 可是有一天清晨,我刚一睁眼,却发现小猫脖子歪得厉害,脑袋斜向一边,眼睛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喵喵”叫着,声音凄惨至极。我顿时心如刀绞,急忙喊来父母:“快救救小猫儿,我晚上睡得太死,肯定压到它了,它快不行了!”父亲查看后却笑着安慰我:“别慌,不是你压的,是它偷吃了你三哥的药饭——三哥不愿吃药,就把药拌在饭里,结果被猫偷吃了。”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药物中毒。我们立刻给猫大量灌水催吐解毒,又熬了绿豆汤喂它,几天后,小猫终于缓过劲儿来,重新活蹦乱跳,又成了家里的“捕鼠英雄”。</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人个个心地纯善,对待邻里乡亲总是热情又真诚,遇到流浪的小动物也会投喂些吃食。这般善良的品性仿佛有着奇妙的吸引力,连燕子都格外偏爱我家。每年春暖花开时,总会有燕子成双成对地飞来,在我家房檐下安营扎寨,没几年功夫,房檐下就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大排燕窝,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p><p class="ql-block"> 村里老人常说,燕子会给主人带来福气,这话让我们全家都满心欢喜,对这群小精灵更是呵护有加。筑巢时,燕子们不辞辛劳,一趟趟飞到河边,用小巧的嘴巴精准地叼起一口口湿润的泥,再飞回屋檐下,一点点堆砌起温暖的窝巢。等窝大致成型,它们又忙着衔来柔软的草茎,将窝里里外外絮得软乎乎的,给未来的宝宝打造成了最舒适的摇篮。</p><p class="ql-block"> 经过四、五个月的孕育后,燕子产下了第一窝蛋。自从产下那几枚带着体温的蛋后,燕爸爸和燕妈妈便开启了紧张而有序的轮流抱窝守护模式。它们小心翼翼地窝在巢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蛋,一刻也不敢懈怠,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蛋,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生怕有任何闪失。</p><p class="ql-block"> 经过大约半个月的等待,小燕子终于破壳而出了。那一声声稚嫩的啼哭,仿佛是世间最动听的音符,让燕爸爸和燕妈妈满心欢喜。可它们来不及多享受这份喜悦,就又马不停蹄地外出捕食了。每天,这些嗷嗷待哺的小燕,像训练有素的舞蹈演员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窝门口,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急切地呼唤着父母。待燕爸爸和燕妈妈叼着食物归来,它们便会齐齐地张着大大的嘴等待,小燕爸、妈便会准确地直接将小虫喂进燕宝宝的嘴里,动作娴熟而温柔。喂完一只,又迅速飞走,去寻找更多的食物,如此循环往复。当小燕的爸爸、妈妈轮流将燕宝宝们全部喂饱,看着它们满足地闭上小嘴,才算是完成了它们这一天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待小燕子稍微长大一些,长了翅膀以后,小燕的爸妈便开始耐心地训练它们飞翔,培养它们生存的本领,以便它们将来能自己独立地生活。它们先是在窝边示范,扑腾着翅膀,上下翻飞,然后鼓励小燕子勇敢地迈出第一步。小燕子们一开始有些害怕,翅膀扑腾得杂乱无章,但在父母的鼓励下,还是鼓起勇气飞出了窝。</p><p class="ql-block">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燕有旦夕祸福。有一天,一只小燕刚颤颤巍巍地飞出窝,或许是翅膀还太过稚嫩,没飞多远就向下滑翔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潜伏在窗台上、虎视眈眈的猫瞅准时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如离弦之箭般一个鱼跃,瞬间将小燕叼入口中,紧接着撒腿就跑,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只听见“嗖”的一声,就不见了踪迹。</p><p class="ql-block"> 我瞧见这一幕,心急如焚,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大声呼喊:“快放下小燕,你这坏猫!”可那猫跑得实在太快,它灵活地在各个角落穿梭,我拼尽全力也追不上,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等我垂头丧气地回来时,小燕早已成了它的腹中餐。我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握成拳,待小猫回来时,我抄起棍子就将那猫狠狠地暴打了一顿,可再怎么发泄,小燕也回不来了,只能满心懊悔与难过。</p><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那些原本在屋檐下欢快穿梭、叽叽喳喳的伤心燕子,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却有力的指令,一只接着一只,成群结队地振翅飞走了。它们飞得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只留下那一个个曾经充满生机与温暖的燕窝,孤零零地挂在屋檐下。望着那一个个空荡荡、破败又寂寥的窝,我的心也仿佛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难过的情绪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好一阵子都缓不过神来。</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