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与陈家世纪情(07)

罗家融

<b>7.1 温馨的横浜路39号</b> <p class="ql-block">为了照顾一对双胞胎弟弟,1951年小姨主动放弃了复旦大学教育系的学业,揣着学校开具的肄业证书,来到上海虹口区第三中心小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让两个弟弟顺利到上海读书。</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刚解放的新中国百废待兴,急需大量有文化有觉悟的干部,小姨积极响应号召,参加革命的集训,系统学习革命理论与政策,没过多久就被提拔到北四川路区人委文教科,主管全区的小学教育工作。</p><p class="ql-block">解放初期的上海,多数小学都散落在大街小巷的弄堂深处,为了摸清每所学校的真实情况,小姨每天走街串巷,从这条弄堂穿到那条弄堂,一双脚把四川北路的大小马路都跑遍了。白天她泡在学校,听老师讲课,帮校长解决困难,晚上回到宿舍还要整理材料、撰写总结报告,常常一写就到深夜。</p><p class="ql-block"><b>那段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社会风气焕然一新的特殊岁月里,整座城市都在旧秩序瓦解、新秩序建立的浪潮里翻腾。因为她在街道工作中一向踏实肯干,对里弄情况摸得清、对街坊群众贴得近,组织上经过慎重考量,特意把她抽调出来,投身到对清除旧社会毒瘤、稳固新生国家政权意义重大的“三反五反”运动中去。</b></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1 在单位值班时抽空还在读书</b></h3> 那时候的工作远没有如今便利,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青石板弄堂挨家挨户走访,既要耐心宣讲政策,帮商户们算清明白账,还要细心梳理问题线索,遇到不理解的群众,她就坐在人家门槛上拉家常,掰开揉碎了讲政策,常常忙到星斗垂天才能摸黑回到住处。没过多久,运动转入基层组织建设阶段,她又接到了参与调整里弄基层组织的任务:原本松散的里弄管理要梳理成清晰的组织网络,每家每户的情况要重新登记分类,积极分子要选拔培养,居民自治的架构要一点点搭起来。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累,晒得黑了一圈,脚底磨出了水泡,换双布鞋接着跑。<div><br><div><b>一场接一场急难繁重的革命实践,就像铁匠炉里滚烫的砧锤,一锤一锤摔打着这块还带着学生气的璞玉:<font color="#ed2308">她从前只在书本里读过革命道理,如今在走街串巷的奔波里、在解决群众家长里短的纠纷里和在与投机思想作斗争的过程中,真正懂了“革命”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懂了共产党人为老百姓谋日子的初心。就在这一场场摔打中,她的思想一点点淬炼得坚定,能力一天天打磨得干练,慢慢从一个遇事还有些拘谨的青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基层工作骨干。</font></b></div></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2 摄于六十年代的大头照</b></h3>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1953年,那个对她来说一生都难忘的年份来了:经过组织长时间的考察和培养,她站在印着镰刀锤头的党𣄃面前,握紧右拳许下了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誓言,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b>站在党旗下的她,回望走过的路,自己都忍不住感慨:曾经那个只捧着进步书籍、在书斋里憧憬革命的女学生,已经真正走了出来,扎进了基层的泥土里,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转变,成了一名时时刻刻把群众冷暖放在心上、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干部。往后的岁月里,这份在弄堂摔打磨练出来的初心,一直陪着她走在为群众办事的路上,从未动摇。</p><p class="ql-block">1954年,她被提拔为区文教科副科长,两年后又调到虹口区委教卫部工作。从1960年开始,她先后调任横浜桥街道办事处主任、同心路街道办事处主任,后来又担任虹镇街道党委书记,前前后后在基层工作了二十多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无论组织把她调到哪个岗位,她始终坚决听党指挥,二话不说收拾行李赴任,愉快服从组织分配,到岗后更是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呕心沥血从无怨言。她把毕生精力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党的事业,领导称赞她能干,同事钦佩她公道,群众都夸她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好干部。</b></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3 摄于1961年的陈氏家族珍贵的合影</b></h3> <p class="ql-block">1958年的盛夏,虹口区委教卫部的领导得知小姨的老母亲还孤身一人留居宁波乡下,特意为她调配了一处住所——虹口区横浜路39号的一间小居室。分房时领导再三跟她交底:“小陈啊,知道你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料,特意给你挑了处步行到单位才几分钟的地方。屋子虽说只有几平米,够你开火过日子完全没问题,往后你们母女俩在上海落脚,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根。”</p><p class="ql-block">那间小屋藏在横浜路的深处,外墙的青砖被几十年的风雨浸得沉暗发乌,推门进去,却是一方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小天地:墙皮是前一户人家刚重新刷过的,犄角旮旯的地方刚巧放下一张单人床,再塞得下一张小书桌,窗台下的缝隙里,竟还留着前住户没搬走的半盆太阳花,碎金似的开得星星点点。<b>小姨攥着亮闪闪的铜钥匙站在空屋子里,头一个念头分外清晰:得马上把远在宁波老家的母亲接过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外婆守着宁波乡下的老宅子,平日里最挂心的就是这个小小年纪就独自赴沪打拼的小女儿。不到半个月,小姨攒出假期就赶回了宁波,与母亲一起坐了一整夜的轮船,晃晃悠悠漂到了上海。</p><p class="ql-block">外婆跨进横浜路39号小屋的那天,伸手摸了摸桌沿磨得发白的桌面,又转身推开朝北的木窗,风里裹着弄堂里隔壁人家炒菜的油香飘进来,转头看见倚在门口笑盈盈望着她的小姨,一路上坐船攒下的风尘疲累瞬时全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从此以后,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便成了39号里最特别、最热闹的一方小天地。每到星期天,晨光刚顺着院墙上的爬墙虎叶片漫上来,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双胞胎舅舅,就攥着半路上买的大饼和油条,踩着木板楼梯蹬蹬蹬几步撞开了门。这一方小空间,一头系着他们念书住校时总牵在心上的母亲——我的外婆,另一头连着把小屋收拾得满是清润香皂味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小姨。母子俩头挨头凑在筐边择青菜,絮絮说着家长里短;兄弟俩挤在窄书桌旁,抢着把一周里学校发生的小事翻来覆去讲个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往往日子就在这样的嬉闹里晃着晃着,天不知不觉擦了黑。两个舅舅就开始搜肠刮肚找各种由头赖着不走,可偏偏这小房间实在局促:一张窄单人床铺开就占了半幅地面,书桌边转个身都要蹭到墙根,最后几个人数来数去,被褥怎么都不够用,只能在满室哄笑声里,连推带搡把两人往楼梯口送,几个人还争着约定,下周日天不亮就再来敲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那时候母亲的大部分娘家人已经移居上海,往后再也不用隔着几百里水路遥遥牵念。日子即便清简,却满是触手可及的踏实烟火气,这份温热的安稳,扎扎实实扎下根来,就长在横浜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b></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4 摄于1967年的陈氏家族珍贵的合影</b></h3> <b>7.2 家父出事的前奏</b> 1955年,新中国甫满六载,国民经济逐步恢复,针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正如火如荼地在全国推进,轰轰烈烈的公私合营浪潮迅速席卷大江南北的各行各业。站在这股澎湃的时代洪流面前,没有任何一家私营工商业能独善其身,经营多年的天华药行也顺时应势完成公私合营改造,正式纳入公营经济体系之中。 <b>Fig.05 公私合营前三个小老板的合影(家父,胡安甫及胡镜水)</b> <p class="ql-block">合营落地后,父亲与原合伙人胡安甫一同由组织统筹分配,进入外滩滇池路的上海土产品进出口总公司任职:父亲被派到储运科,胡安甫去了业务科,昔日胡掌柜的儿子则分到采购科,三人的职务统一定为私方副科长。</p><p class="ql-block">可当时的实际境遇,远没有这个头衔听起来这般体面风光——这个所谓的“副科长”,完完全全是个徒有其名的虚衔。公司里大小实权全数攥在公方正科长手中,核心业务的关键环节从来轮不到这些私方人员插手,平日里几乎不会给他们安排什么实打实的正经工作。可一旦正科长在工作上出了纰漏、捅了娄子,需要有人站出来担责顶罪时,他们这些挂名的“副科长”就得第一时间站出来背锅,说穿了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兜底位置,日子过得看似清闲,实则处处尴尬,空有一身劲儿却完全找不到施展的地方。</p><p class="ql-block">1956年,全社会正全面掀起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热潮,没人预料到一场无妄之灾会骤然落到父亲头上——因一桩生意往来相关的检举线索出现牵连误差,父亲突然被带走隔离审查,这一去便是整整半年。</p><p class="ql-block">身处隔离审查的日子里,父亲始终没有过半句怨言,更没有刻意隐瞒任何细节,他逐笔逐项清清楚楚交代了自己全部的生意往来脉络,坦坦荡荡配合组织一轮又一轮的核查。半年后,最终核查结论出炉:所有针对父亲的怀疑全系子虚乌有,完全是检举信息张冠李戴、弄错了对象,父亲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问题。组织正式为父亲出具了“审查清楚、排除嫌疑、属误查”的书面结论,明确认定这是一次错查,还给了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定论。</p><p class="ql-block"><b>事后回望,当年这场突如其来的审查,竟阴差阳错成了替父亲洗清后半世潜在冤屈的关键凭据,想来不由人不感慨命运的机缘跌宕。</b></p><p class="ql-block">1957年的夏风里卷着大鸣大放的激昂标语,单位会议室的长条桌上一溜摆着热气腾腾的白搪瓷缸,缸身印的红字在暑气里浸得发暖。四十出头的父亲坐在硬实的长条木椅上,望着台上轮番笑着鼓动大家“畅所欲言、言无不尽”的领导,脑子里晃过这两年科里乱糟糟的情形,心口一热,堵了快小半年的那句“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没等掂量就已经脱口落在了会场里。话音落时还有人点头附和,谁料风向转得比谁都快,没出半个月,大字报就糊满了家门口的墙。红笔圈着的名字旁,“反党反社会主义急先锋”的大帽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当天夜里就被停了职。这顶沉甸甸的“右派”帽子,一戴就是二十三个春秋,从壮年到鬓角染霜,直到1980年的春天,一纸平反通知书送到家里,那顶压了他半辈子的帽子才终于被正式摘除。</p><p class="ql-block">如今回头再想,父亲后来总说自己那会儿像是提前有了预感。他从小到大统共只念过四年小学,从来没读过什么讲处世法则的大道理,可几十年在世道里摔打磨练出来的那股敏锐劲儿,让他开完那场座谈会后,连着好几宿都睡不踏实。思来想去,他把自己藏了多年、攒下的2000块私房钱全交到了母亲手里——这笔钱后来成了我们家落难时,托住日子的一小半保障。</p> <b>7.3 我家的定时炸弹爆炸</b> 6月13日,埋在我家的那颗“定时炸弹”猝然炸响:父亲因盗窃国家经济情报遭逮捕,获刑13年,随后被送往青海劳改农场改造。这件事的完整前因后果,我会在后续讲述父亲平反经历时详细铺开。<br> <b>Fig.06 那场劫难后幸存人员的合影摄于2001年</b> <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我们全家头上就像被扣上了三顶沉甸甸的“黑帽子”,走在邻里面前总觉矮了大半截,原本寻常的日子一下子栽进了暗无天日的窘境里。唯独那2000块钱,成了托着我们家不往下沉的最后一块垫脚石。后来居委会的干部瞧着我们家实在揭不开锅,特意把我母亲安排到弄堂口的便民服务站打零工,多少能赚点薄薪贴补家用。</p><p class="ql-block">1959年,大姐以无可挑剔的高分考上了大学,却因家庭成分的限制,最终只能进入一所普通院校——上海师范学院就读。如今回头看,<b>当年“唯成分论”的导向,埋没了多少本该舒展抱负的人才,实在是那个年代令人扼腕的遗憾。</b></p><p class="ql-block">而在国庆十周年前夕,街道接到上级指示:为确保国庆期间安保无虞,需对四类分子严加监控,防范其外出从事破坏活动。像我们这样成分的家庭,自然被划为重点对象,要求整户迁往宁夏落户定居。命令下得极为仓促,工作人员逐户盯紧落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看不到。旁人家里慌的慌、哭的哭,我母亲却在乱局里很快定了神,悄悄盘算起了周全的办法:她先是找来了相熟的街坊帮忙,索性把自家小阁楼的顶子先拆了,木料堆了半天井,远远看去满地狼藉,真像是收拾家当、拆房卖料准备举家搬迁的样子,来核查的街道干部远远瞥一眼,都点头说这家行动快。</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妈就着昏黄的电灯泡,把户口本摊开,指腹蹭过那几页薄薄的户籍页,连边缘起的毛边都数得清清楚楚。她先掐着指头掰算家里的人头对我说:“你姐八月去了上海师大,报到当天就把户口迁去了学校的集体户,你二哥去年支内,扛着铺盖卷去了东北的鞍钢,落户在厂区的集体宿舍,现在这房子的户口簿上,就只剩三个人的户口——我自己,你和你的小姐。”</p><p class="ql-block">她捏着户口本的封皮叹了半天气,指节敲了敲纸面,像是把主意在桌上敲得扎扎实实:“现在居委会天天上门动员西迁宁夏,说城里要精简人口,咱们家眼下三口户口拴在这,总不能一家子全扎去那黄沙地里喝风。据说只要能设法把你和你小姐的户口都转出去,到时候这户口本上就剩我一个人的名字。大不了我一个人应了居委会的动员,独身跟着支援宁夏的队伍走,至少换你们两个能留在上海,不用跟着我去大西北遭那份黄沙埋脸的罪。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只要你们两个小的户口能落稳当,我一个人去宁夏,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这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一辈子都在为儿女筹谋盘算,到了晚年,反倒把自己活成了托在子女身后最软的那块垫脚石——连“牺牲”这两个字都舍不得、也不忍心说出口,只敢用一句轻飘飘的“哪里黄土不埋人”,就把所有颠沛流离的苦楚,全悄悄揉进了自己的岁月褶皱里。</b></p> 第二天把还是半大孩子的我,匆匆往徐家汇路的二伯伯家送,想着先把我这个拖在身边的小累赘安置好,免得后续出岔子。谁知道那时我才十岁出头,哪里懂大人背后悬着的心事?认生又念家,头天刚被送到二伯伯家,第二天天不亮就偷偷溜出了门,顺着记忆里回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十来里的路,硬是自己摸回了19号的家门口。推开门撞见母亲的那一刻,她又惊又怕,眼泪当场就滚了下来——她知道这下子把我单独送出去是行不通了,实在没了别的办法,只能红着眼睛敲开了相处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家门,把我托付给了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钱家和周家。<b>那两户老街坊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场就应下了,往后的日子里待我真的比自家孩子还上心,吃饭多给我盛一勺菜,天冷了把自家孩子的棉衣翻出来给我穿,半点儿没把我当外人和旁人嘴里忌讳的“黑五类崽子”看,这份掏心窝子的深情厚意,我从记事起揣到如今,一辈子都没法忘。</b><br> <b>Fig.07 照料11岁的我的钱家姆妈和隔壁的舅妈,在60年代初拍摄的照片。</b> <p class="ql-block">走投无路的母亲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小姨身上,把正在读小学的二姐送到了小姨家寄养。<b>这其实让小姨格外为难:她本身是公职的共产党干部,在那个阶级立场划得无比清晰的年代,怎么能公然和“反革命分子”的家族扯上牵连、担上“划不清界限”的嫌疑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在这个紧要关头,小姨再一次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决意把自己的小外甥女-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女儿,接到自己当时居住的横浜路39号的亭子间里,并想方设法报上了户口,先把她送进了虹口区三中心小学读书,后来又顺利考上了市重点复兴中学,让她得到了最好的教育,给后来她到奉贤星火农场后能当上小学老师,打下了扎扎实实的基础。</b></p><p class="ql-block">把我们安顿好之后,母亲才接着演“迁移”的戏码,每次街道办事人员上门催问动身日子,她就陪着小心说好话,说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想起,我们全家早年在宁波老家还有点私产琐事要结清,得亲自回去处理完才能走,等从宁波一回来,立刻就扛着行李往宁夏去。那时候的街道干部也并非全是不通情理的,看她说得恳切,家里也确实拆了阁楼像模像样在准备,没多为难就批了她的假。母亲就这么拖着小包袱,悄摸摸去了小姨家避难,一躲就是一个多月,连家门都不敢多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还是小姨传了信,说最近风头明显松下来了,估摸着不会再有人找上门来刁难。其实这事根本不是上海市政府的统一规定——要把所有“四类分子”的家属迁往大西北,完全是各个区自行出台的差异化举措,像虹口区就压根没推行过这类政策,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风头松动”的说法。母亲这才敢蹑手蹑脚摸回19号的家,进门之后悬了几个月的心才总算落了地——果然,后来街道的人再也没来追问迁移的事,那场压得我们全家喘不过气的迁往宁夏的指令,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了。</p><p class="ql-block"><b>翻开这段浸着岁月温度的旧往事,指尖触到的全是那个特殊年代里,普通人用善良与勇气焐出来的生路,最是让人动容的,是母亲在疾风骤雨般的迁移指令前,那份临危不乱的生存智慧和小姨的大胆的人性决定。</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现在我年纪大了,翻回头去想那段日子,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小姨当时到底顶着多大的风险。要知道她住的房子,一板墙之隔就是一对在区政府上班的夫妻,隔墙有耳,半点儿风声漏出去就是天大的祸事。那时候我们家头上扣着三顶所谓的“黑帽子”,谁沾边都可能被牵连,可小姨那时候已经是街道的党委书记了,本来是最该避嫌的人,却宁愿冒着自己被处分、被撤掉职务的风险,悄悄把我母亲接过去收留,护着我们全家躲过了那场可能连根都要被拔走的劫难。</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写到这里,指尖抖得已经敲不对键盘上的字,热的眼泪扑簌簌砸下来,落在按键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旁人都说乱世里人心薄如纸,可我们家能捡回这安稳的日子,全是靠母亲的急智,靠老街坊的照拂,更是靠小姨捧着一颗真心,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撑出来的。这份恩情我揣了一辈子,到现在说起来还是忍不住心口发热:小姨啊,你哪里是普通人,你就是我们家当年熬过大难的活菩萨,这份恩情我们子子孙孙都不敢忘。</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姨见母亲大难过后彻底安了心神,恰逢三姨和大舅母也到了上海,便兴致勃勃提议:“咱们陈家这几个姑嫂,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单独痛痛快快出去玩过,这回就去杭州——游西湖、逛灵隐,就咱们几个老姐妹,把欠了几十年的清闲时光好好补回来,我还给你们当专属摄影师!”</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8 专属摄影师-我的小姨</b></h3> <b>小姨向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装的全是旁人,半分也没顾上自己。</b>这场说走就走的行程定在入秋的头一个大晴天,没了拖家带口的累赘,也没了挂心琐事的焦灼,几个挎着布包的中年女人挤在开往杭州的火车上,望着窗外成片往后掠去的稻田,笑得比天边的秋阳还要暖——<b>这份她们揣了大半辈子、专属于姑嫂之间的松弛时光。</b>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09 家母与三姨摄于杭州西子湖畔</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10 姑嫂四人摄于杭州西子湖畔</b></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ig.11 姑嫂四人摄于杭州雷峰塔前</b></h3> <b>Fig.12 姑嫂四人同游杭州,摄于钱塘江大桥前</b> <b>Fig.13 摄于1961年的陈氏四姐妹珍贵的合影</b> 多年之后母亲曾跟我说,1961年的那次杭州之行。是一生当中最轻松,最放松的旅行,因为小姨帮我们解决了最大的难处。活了大半辈子,后来也去过不少地方旅游,住过装潢讲究的酒店,吃过山珍海味的宴席,可再也没有哪一次,像当年那样,<b>整颗心都是松松软软的,没有半分挂碍。</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