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十八弯

直言（立智)

沿着318国道往川西深处走，车子盘着山绕了好半天，终于摸到了天路十八弯的观景台脚下。刚钻出车门，裹着松针香气的山风就撞了满怀，脚边是直挺挺戳向云里的冷杉，枝桠上垂着丝丝缕缕的松萝，像大山挂着的软白绒线。抬眼望出去，厚重的云絮低低压在山尖，半掩着远处的层峦，连风里都裹着点湿乎乎的凉意。

顺着观景台的木栈道往高处走几步，视野一下子就敞亮了。脚下的盘山公路从密林的缝隙里探出来，一个接一个的弯道像随手画在绿绒毯上的弧线，几辆小车正顺着弯道慢慢往上爬，小得像孩子们摆的玩具车。身边的冷杉站得笔挺，枝桠上的挂絮随着风轻轻晃，远处山坳里的云慢悠悠地飘，把墨绿的山尖一会儿藏住，一会儿又露个边。

再往观景台的东侧挪两步，十八弯的全貌大半都铺在了眼前。公路顺着山的走势拐出一个又一个规整的U型弯，坡地上还做着一格格的护坡，稳稳托着这条嵌在山腰里的路。漫山的树绿得深浅不一，深的是苍劲的老冷杉，浅的是坡上缓处长着的草甸，云气顺着山谷往这边漫，连远处的输电塔都半隐半现，像站在云里的小哨兵。

站在更高一点的位置俯瞰，数不清的弯道绕着山间盘旋，车子顺着弯道排着队往上走，像一串慢慢移动的小甲虫。身边的老冷杉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松萝垂得快碰到我的肩膀，风一吹就扫过手背，软乎乎的带着山雾的潮气。云把远处的山整个裹了大半，只露出深绿的山尖，像浮在云海上的小岛。

观景台的红色木栈道上已经站了不少同路的游客，大家都扒着栏杆往山下望，有人举着相机找角度，有人凑在一起指着弯道说笑，风把彩色的冲锋衣衣角吹得晃来晃去。318国道的标识牌立在栏杆边，红底黄字的牌子特别醒目，所有人都忙着把这盘山的奇景收进眼里，连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怕惊散了漫山飘着的云。

我也凑到栏杆边靠住，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乱飞，身后有人举着三脚架在拍延时，想把云动的模样和山路上车流的轨迹都留下来。牌子边靠着栏杆的人正摆着姿势拍照，身后的十八弯公路在云影里忽明忽暗，连远处的山都浸在软乎乎的雾气里，那一刻突然觉得，翻了这么久的山绕了这么多弯，能站在这儿撞见这样的景色，路上的颠簸全都值了。

往观景台的另一侧走，一块刻着红字的巨石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石面上刻着贡嘎山的介绍，“日照金山”四个大红字特别醒目。石头的肌理一层一层的，像被山风和云雨磨了千百年，旁边的栏杆也是暖红色的，身后的冷杉枝桠上还挂着松萝，雾气把远处的山蒙得柔柔和和，我伸手摸了摸凉润的石面，想着等往后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这里说不定就能望见远处雪山尖的金辉。

从观景台绕出来，我们顺着路往草甸子的方向走，没多远就撞见一片飘满经幡的开阔地。彩色的经幡扯得满处都是，风一吹就哗哗地响，连风里都裹着点虔诚的气息。老父亲兴致特别好，一屁股坐在秋千椅上，抬手扶着小桌板，背后是漫山的经幡和缓坡上的草甸，远处的山在云底下铺着软绿的轮廓，我赶紧掏出手机给他拍下这张照片。

风还在草尖上打着转，经幡被吹得鼓鼓的，老父亲往后靠在椅背上，舒展着腿歇口气。我们这一路从山脚下绕着十八弯盘上来，看过了盘山公路的奇绝，摸过了刻着山名的巨石，最后在这满是经幡的草甸边歇脚，连旅途的疲惫都跟着风一起散了。原来走天路十八弯，绕的不只是山的弯道，更是一步一步往云里、往川西的诗意深处走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