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 还 🍂🍃

江南泉

——汉语词语对应的古玉器具例谈（6）

“璧还”是动词。而作名词讲， “璧还”即是“璧环”，分别对应古玉的“玉璧”与“玉环”（“还”通假“环”）。

《尔雅·释器》云:“肉倍好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其中，“肉”代表器物外围的玉质部分，“好”为中间穿孔。据此，片状圆形玉器依孔径大小分为璧、瑗，环三种。

区别见下图所示:

由此可见，“环”不过是“璧”的一部分。

而要真正了解“璧还”一词，就必须先简单核要地了解一下“和氏璧”的前传、正传与后传。

【“和氏璧”前传、正传与后传】

和氏璧的故事，史实与传说交织，最精彩的版本，往往从“卞和泣玉”讲到“完璧归赵”，再到“传国玉玺失踪”。它像一块玉，串起了忠臣的血、使臣的胆、帝王的贪。

一、卞和泣玉：一块璞玉，两条腿。

春秋时，楚人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璞玉。他认定其中藏着绝世美玉，便献给楚厉王。玉工一看，说：“这是石头。”厉王大怒，以欺君之罪砍去卞和左脚。厉王死后，武王即位，卞和又去献玉，玉工仍说是石头，卞和又被砍去右脚。

等到文王即位，卞和不再献玉，而是抱着璞玉在荆山下哭了三天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文王派人问他：“天下被砍脚的人那么多，你为何哭得这么惨？”卞和说：“我不是哭我的脚，我哭的是宝玉被叫作石头，忠贞之士被当成骗子。”

文王命玉工剖开璞玉，果然得到一块温润无瑕的稀世美玉，命名为“和氏璧”。从此，这块玉成了天下共传之宝。

二、完璧归赵，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后来，赵惠文王辗转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写信给赵王，想用十五座城池换取这块宝玉。赵王和廉颇等大臣商议：把玉给秦国，担心被骗，拿不到城池；不给，又怕秦国发兵攻打。商量许久，找不到可以出使回复秦国的人。

宦官首领缪贤举荐门下舍人蔺相如。缪贤回忆，从前自己获罪打算逃去燕国，是蔺相如劝他：燕王亲近你，只因你受赵王宠信；一旦逃亡，燕国畏惧赵国，一定会把你绑送回来，不如主动请罪。缪贤照做果然得到赦免，因此认为蔺相如智勇兼备，可以出使。

赵王召见蔺相如，相如认为秦国强、赵国弱，不能不答应交换。权衡利弊，宁可答应，让秦国背负理亏的责任。蔺相如主动请缨，承诺城池归入赵国，就留下玉璧；拿不到城池，一定把玉璧完好带回赵国。

蔺相如抵达秦国，秦王在章台接见他，拿到玉璧十分欢喜，传给身边姬妾侍从观赏，完全没有兑现城池的意思。蔺相如谎称玉上有瑕疵，拿回玉璧，背靠殿柱，怒告秦王接待轻慢、毫无诚意，扬言逼迫他就撞碎玉璧。

秦王急忙道歉，拿出地图，划出十五座城池。蔺相如看穿秦王只是假意许诺，便提出要秦王斋戒五天，举行隆重的九宾大典，才肯献上玉璧。私下安排随从换上粗布衣服，怀揣玉璧，从小路悄悄送回赵国。

五天之后，秦王举行大礼召见蔺相如。相如直言秦国历代君主很少恪守盟约，自己怕受骗辜负赵国，已经派人把玉送回国。只要秦国先割城，赵国必定送玉；自己甘愿受烹刑，请秦王斟酌。

秦王和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想捉拿蔺相如，秦王却认为杀了他也得不到玉璧，反而破坏两国关系，于是以礼相待，放蔺相如回国。

蔺相如回国后，赵王赏识他出使不辱国体，封他做上大夫。最后秦国始终没有割城，赵国也没有把和氏璧送给秦国。

三、传国玉玺：从宝玉到皇权象征

秦灭赵后，和氏璧落入秦国。传说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命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将和氏璧刻成传国玉玺。从此，它不再只是一块美玉，而成了“天命所归”的凭证。

秦亡，子婴献玺给刘邦。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向太后索玺，太后怒掷于地，玉玺摔缺一角，后来用黄金补上。此后，传国玉玺在东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之间辗转争夺。后唐末帝李从珂自焚时，传国玉玺据说随之失踪，从此真假难辨。

所以，最精彩的和氏璧故事，不只是“一块玉值十五城”，而是：卞和用两条腿证明它的真，蔺相如用一条命守住它的尊严，历代帝王用无数战争争夺它的象征。它早已不是玉，而是中国两千年权力游戏里最诱人的一枚印章。

“璧还”是个敬辞，意思是：像完璧归赵那样，把原物完好无损地归还。比如“原物璧还”“谨将借书璧还”。

【三个故事和“璧还”的关系】

1. 卞和泣玉——造出“璧”

这个故事交代了“和氏璧”的来历。没有卞和，就没有“和氏璧”；没有“和氏璧”，“璧还”的“璧”就失去了典故依托。所以它是“璧还”的前传。

2. 完璧归赵——生出“璧还”

这是“璧还”的直接出处。蔺相如把和氏璧完好送回赵国，后来人们取“完璧归赵”的意思，缩成“璧还”二字：

“璧”＝和氏璧；

“还”＝归还赵国。

所以“璧还”其实就是“完璧归赵”的敬辞化、缩略化。没有蔺相如，就没有“璧还”这个词。

3. 传国玉玺——终结了“璧”

传说和氏璧后来被秦始皇刻成传国玉玺，成了皇权象征。它不再是可归还的“璧”，而是不可让渡的“玺”。这个故事跟“璧还”没有直接词源关系，只是和氏璧的后传。它说明“璧”后来变成了“玺”，但“璧还”这个词已经固定下来，继续沿用“完璧归赵”的意思。

卞和泣玉是“生璧”，完璧归赵是“成词”，传国玉玺是“亡璧”。

“璧还”两字，真正直接来自第二个故事；第一个是它的源头，第三个是它的余波。

【“还”与“环”通假】

在古文中“还”通“环”是成立的，主要表示“环绕、绕行”的意思。最典型的例子是《荆轲刺秦王》里的“秦王还柱而走”，这里的“还”读作huan，通“环”，意思是绕着柱子跑。

通假原因：古文中“还”和“环”读音相近，所以在表示“环绕”这个意思时，常借“还"来代替“环”。·其他例子:《汉书·天文志》里也有“视相还绕”的用法，“还”同样表环绕之意。

不过要注意，“还”通“环”只适用于古文中的特定语境，比如表示“绕行”时。平时现代汉语里“还”的常见意思(如“还有"“还钱"“归还”)都和“环”没有关系。

完璧归赵现在常用来比喻把东西完好无损地还给原主人，它最早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讲的是蔺相如带着和氏璧°去秦国，最后把玉璧安全送回赵国的故事。

原意：蔺相如不辱使命，把和氏璧

完好地从秦国送回赵国。人，也能用来形容被劫走的人未受伤害、安全返回。

现在用法：比喻把物品完整归还本人。

近义词：物归原主、物归I旧主、全璧归赵。

反义词：久假不归、巧取豪夺、据为己有。

【玉璧举例】

（良渚文化玉璧）

（良渚文化时期玉璧 浙江余杭反山遗址出土）

　　（汉代谷纹玉璧 武汉博物馆藏）

　　（汉代兽面纹玉璧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东汉螭凤纹“长乐”铭文玉璧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汉 青玉谷纹双螭璧 天津博物馆藏）

　　（中山穆王刘畅墓出土 出廓玉璧）

　　（中山简王刘焉墓出土 出廓玉璧）

　　（汉代透雕双螭纹玉璧 河北博物院藏）

　　（中山王刘胜墓出土 出廓玉璧）

【玉环举例】

（玉环 台北故宫藏）

（青玉涡纹玉环 台北故宫藏）

（南越王墓出土 出廓玉环）

（谷纹白玉环 台北故宫藏）

一块玉，从荆山深处的石头，到楚王宫中的美璧，再到秦赵之间的筹码，最后化为皇权玺印消失在历史烟尘里——和氏璧走完了它轰轰烈烈的一生。可它又没有消失，它活在了“完璧归赵”四个字里，又缩成“璧还”两个字，落在借书归还的便条上，落在朋友相还的客套里。

如今我们早已不见那块玉，却在每一次郑重归还时，口里念着它，笔下写着它。璧早已不还，还的只是人心里的那点珍重——借了人家的东西，要像蔺相如护璧那样，好好守住，好好交回。玉碎了，词还在；故事远了，敬意没散。

也许这才是和氏璧最好的归宿：不必躺在帝王陵寝里蒙尘，而是化成一个词，活在人间的往来与信义里。每说一次“璧还”，便是给那块远去的玉，轻轻补上一刀，让它再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