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星星

济群

　　 美篇名：济群

‍ 美篇号：4452232

　 韜子从小就闷，啥事都爱藏在心里。

想当年，铁货巷里小孩儿滚玻璃球、掼香烟片、翻墙偷梨，他在家里看小人书。别人拿烟纸片去游戏，拍、吹、掼、打争输赢，他是留着看上面的图案：黄鹤楼、西湖、长城，像攒了一抽屉的宝贝。经常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入迷。

李妈妈家院子是巷子里最大的，也是小伙伴们最爱去的。院子里有几棵果树，大头，猴子都会趁李妈妈不注意，翻墙进去偷梨。梨不熟，涩嘴，咬一口就扔了。韜子从没干过。一次他路过李妈妈家的时候，院门开着，看见几个人围在桌前做加工——糊纸盒，旁边是一堆一堆的纸板，院子里散发出一股热浆糊的味道。

穿红裙子的小梅也在。她蹲在地上，两只又白又嫩的小手按着纸边，压平了，翻过来，刷浆糊。韜子看了出神，不知不觉就走了进去，还跟着小梅打起了下手，把浆糊刷在瓷缸蘸满又往上轻轻抹一下再递给小梅。小梅刷了刷问他：“你整天喜欢看啥？” 韜子本来在小梅面前心里就怦怦乱跳，这一问，脸上就直接红了，结结巴巴地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就反问了小梅喜欢什么。小梅听了倒是落落大方，接着狡黠地笑了笑说：“我喜欢数星星。”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巷子里纳凉，他躺在门板上，银河从头顶横贯过去。巷子里吵吵嚷嚷，他像隔了一层水。他开始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几十颗的时候，有人喊他，他没应，又从头数。嘴上数着星星，眼前又总有小梅穿着红裙子的身影……忘了数到哪了。他又从头开始数。

后来他考上了扬州中学。一天骑车路过李妈妈家，见院门开着，李妈妈在喂一群小鸡，小梅还是穿了一条红裙子，站在院子里，喊他：“听说你考上了？”他刚要下车，里面李妈妈喊了一声：“ 鸡要跑了，快把门关上！”

‍ 院门关上了。

韜子在门外傻站了一会儿，又扶着车来回荡，眼睛又总盯着院子的门，后来不知是谁叫了他一声才骑走了。

　 后来巷子拆了。他回去过一次，李妈妈家的院子空了，墙倒了一半，梨树还在，枝上挂着几颗青梨，没有人摘。小梅一家也不知搬到哪里，韜子没有去问，也没有人告诉他。

‍ 他骑车穿过那条已经不像巷子的巷子，路面坑洼，碎砖散了一地。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墙角里有一只熟悉的旧纸盒，虽然已经压扁了，但是认识。他停车，伸出手捡起那已经压扁了的旧纸盒，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看了看。最后还是丢下了。

韜子上了大学，还有数星星的习惯，城市的夜空比眼前巷子里亮，但星星少了一些。他有时候躺在阳台上数，数到一半又从头数。

儿子小时候问他：“爸，你看啥？”他说：“嗯。”

后来儿子去了美国，韜子随后也去了。

‍ 美国的院子很宽，用他的话说，宽到能并排放下两条铁货巷。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只是银河比记忆里淡了些。他对着东方数着数着，停下来，又从头数。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颗，只知道自己还在数。

儿子从背后递来一杯茶：“看啥了？”

　院子里，风卷着院角的松针擦过脚踝，像当年巷口纳凉时，扫过他门板的那阵晚风。

他抬眼往东方的夜空望，有颗星子亮得格外耀眼，像当年小梅蹲在纸盒堆边，抬眼笑起来的眼睛。

他没再从头数，就那么静静坐着，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随后轻轻地回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