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骨三百年第四章：洛阳旧土，中原残破

礼俊杰（李俊杰）

赵匡胤出生的地方，叫夹马营。

夹马营在洛阳城外，听着像个军营，其实就是一片破棚子。住的都是当兵的——穷当兵的。房子是泥巴糊的，顶上盖着茅草，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冷得能冻死人，夏天热得能蒸熟鸡蛋。

赵匡胤就出生在这样一间破房子里。

但你要真的理解赵匡胤后来为什么对“天下太平”那么执着，你得先看看他小时候看见的洛阳城是什么样。

洛阳，那是啥地方？那是十三朝古都。从东周开始，先后有十几个朝代在这儿建都。到了唐朝，洛阳是东都，跟长安并列，城内有百万人口，富商云集，文人荟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

可赵匡胤小时候看见的洛阳，跟书上写的那个洛阳完全是两码事。

城墙上的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城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耳朵，另一只也不知道让谁砸了半边。城门上的匾额早就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钉子孔。

城里就更惨了。街两边的店铺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歪歪斜斜，上面落满了灰。少数几家开着的，卖的是粗粮、咸菜、劣酒——不是不想卖好的，是没好货可卖。

街上走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难民。衣裳破得遮不住肉，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有人拄着棍子一步步挪，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墙角等死。城里的狗都不怕人，因为人比狗还瘦，狗看了都懒得咬。

赵匡胤小时候经常跟他娘杜氏上街买菜。说是买菜，其实就是拿几个铜板买点咸菜疙瘩。杜氏每次经过那些蜷缩在墙角的难民，都会小声跟赵匡胤说：“儿啊，别看他们。娘知道他们可怜，可咱家也帮不了。”

赵匡胤点头，但他还是忍不住看。

那些人的眼睛让他害怕。那不是活人的眼神——是那种已经放弃了挣扎、在等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赵匡胤后来当了皇帝，偶尔还会梦见那双眼睛。

洛阳城里有一口井，叫“八百婆井”。听名字挺怪，为啥叫这名？因为有一年大旱，城里断水，八百多个老婆婆排队在这口井边等着打水。等了一天一夜，水没打上来，人倒是倒下了一多半。后来这口井就被人叫成了“八百婆井”。

赵匡胤小时候路过那口井，他娘指着说：“儿啊，你记住了，这井底下死过人。这城里的每一寸土，都死过人。”

赵匡胤记住了。

洛阳城外更惨。庄稼地里长满了荒草，田埂上到处是白骨。有些白骨上还挂着破布条，分不清是兵还是民。野狗三五成群在荒地里转悠，见到人也不躲，就远远地盯着看，眼珠子绿幽幽的。

有一回赵匡胤跟他爹赵弘殷出城，路过一片荒坟。赵弘殷停住马，指着那片坟说：“这些都是十年前战乱死的人。没人埋，没人烧，就那么扔着。后来有和尚来收的骨，才堆了这么些坟头。”

赵匡胤问：“死了多少人？”

赵弘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没人数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啊，你将来有出息了，别让天下再死这么多人了。”

赵匡胤点头。那年他大概七八岁，未必全懂他爹话里的分量，但那个画面刻在他脑子里了——荒坟、野狗、白骨、他爹沉默的侧脸。

夹马营的日子虽然穷，但好歹有口饭吃。赵匡胤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爷爷那辈人种的。树干粗得两个大人都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赵匡胤和邻居家的孩子在树下玩。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赵匡胤躺在树底下乘凉，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哭。他爬起来趴在墙头看——隔壁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死了。打仗死的，尸体被人从城外抬回来，裹着一张破席子。

那家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几个孩子跪在旁边不敢出声。赵匡胤蹲在墙头上看了半天，最后被他娘拽下来了。

杜氏说：“别看。看了你也帮不了。”

赵匡胤说：“娘，为什么总是死人？”

杜氏叹了口气：“因为没人管。”

“为什么没人管？”

“因为管的人也在死人。”

赵匡胤不说话了。但他心里有个念头开始冒出来——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管住这个天下，不让这么多人死，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当时看来像个笑话。一个住在夹马营破院子里的穷小子，想管天下？做梦吧。但赵匡胤不觉得是梦。他从来没觉得是梦。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他聪明——比他聪明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他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服。

他不服这个世道。不服为什么好人要饿死，坏人能当皇帝。不服为什么他娘把最后一口粥省给他，自己喝凉水。不服为什么隔壁那家的男人死了，那家的女人哭成那样没人管。

他要争一口气。他要让这个世道变一变。

那棵老槐树后来被赵匡胤记了一辈子。他当了皇帝之后，有一次回洛阳，专门去夹马营看了那棵树。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赵匡胤站在树下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他身边的大臣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他们不知道，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穷小子的全部童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他娘杜氏的叹息声、他爹赵弘殷背上的伤疤、隔壁院子里那场丧事。

这些东西，让赵匡胤成了赵匡胤。

也让他后来当上皇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宫殿，不是选妃子，而是减税。他把五代那些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全废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四个字：“百姓太苦。”

那四个字，是他用整个童年换来的。

洛阳城还在那里。城墙上的砖还在往下掉。城里的难民还在饿肚子。夹马营的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长。

但那个在树底下发誓要改变一切的穷小子，已经长大了。

他要出门了。

他要去闯一个天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