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情书《海岸灯语》

东方柳

海岸重坐晚烟浮，掌得灯痕旧温留。

光绕腕边凝软晕，似君望远镜中眸。

风牵岸芷香侵袂，波漾遥灯碎作鎏。

犹记誓将归棹护，每从暮影数凝愁。

裙沾芳瓣香盈袖，鬓插野百合胜春。

饰取清光待君顾，恍听履浪踏沙柔。

海风磨硬持灯指，我意团成绕指柔。

鱼鲊新调谙汝味，月季新苞过旧秋。

槐阴石凳揩尘净，滩畔星芒待步悠。

君守沧波通夜照，我持寒夜一灯留。

灯语数残思几刻，遥询安否泪难收。

亲爱的，今天我又来到海边，为我的守塔人写信了。

今晚我坐在我们从前常待的海岸，掌着这盏你当年亲手修好了，送给我的小马灯。

暖黄的光落在我手背上，像你从前隔着灯塔的望远镜，远远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风裹着水边的花香吹过来，我抬头往对岸望，远处的灯火顺着水面铺成细碎的金波，像极了灯塔底下你常踩的那片浪纹。

还记得你临走前的那个傍晚，也是在这片岸边上。

你蹲在石阶上捣鼓这盏旧马灯，指尖沾着黑黢黢的机油，我蹲在旁边忙着给你递擦手的棉巾。

你忽然抬头笑着对我说：“以后你再来岸这边，这盏灯就替你照着夜路，也替你等着我。”

我当时嘴上嗔怪你乱说话，指尖却偷偷把你沾在脸颊上的机油蹭了下来，藏在了口袋的手帕里。

那方手帕现在还压在，我家梳妆台的玻璃底下，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了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叠起来，连港口老阿婆都看出了我的齐整。

她拉着我问，怎么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这样好看。

我没好意思说出口——我是怕你哪天突然出现在路口，第一眼没能认出漂漂亮亮的我。

你说你守着灯塔，就是替我把所有往这边航的船都照得稳稳当当，让我在岸这边踏踏实实等你。

我把这句话也一并攒着，连同每一个没有你的黄昏：

裙摆沾着岸边的花瓣，鬓边别上你上次休假带回的野百合，

连你送我的首饰我都认认真真戴好，就好像你下一秒就会踏浪从远处走来，

接过我手里的马灯，笑着问我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知道，海风常吹硬了你握信号灯的指节，可我在岸这边把所有软乎乎的念想都攒着。

家中院角的月季开得比去年更旺，连从前你总念叨的老槐树底下的石凳，我都擦得干干净净等你回来。

前几天我试做腌鱼，盐放得稍微多了点。

我对着碗愣了半天，忽然就想起你上次在家，把咸了的鱼块就着两大碗米饭吃光，

还笑着说，我做的比码头餐馆的老师傅做的还对味。

我知道你不是不嫌咸，而是你舍不得让我难过。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掀动你挂在门后的那件旧外套，我好像都能闻见上面沾着的咸湿海风的味道。

你守着茫茫海面的归航灯，我守着岸边这盏暖你的小灯。

等你换岗的那天，踩着满岸的星光朝我走过来，我们再也不用隔着遥遥的水面，只靠灯语数着思念的刻度。

前几晚我站在岸边上晃这盏小马灯，我知道你在灯塔上，肯定能看见这束晃来晃去的暖光。

就像我也能看见灯塔那边，你特意为我多闪了三下的信号灯。

那是我们俩没说出口的暗号——不用译出来，你懂的。

我一切都好。

就想问你一句，我亲爱的守灯塔人，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