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宫：啥宝贝都装

文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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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景点：太原纯阳宫

　　去年九月的山西古建之行，到了省会太原，找到了地处闹市的纯阳宫。它就在五一广场旁边，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塞”满了东西，被称为“闹市国宝”。难怪大门口挂了好几块名称牌匾：门头正中是“纯阳宫”，拱门左右两侧分别是“山西省艺术博物馆”和“山西省古建筑博物馆”。可真是馆小如“筐”，啥都能装。

　　纯阳宫面积只有一万多平方米，大约一个半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对于一个五进院落的道观来说，这个体量确实紧凑，但它布局巧思入神，院落层层相套，走进去真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一进院东侧有条曲径通幽的小路，沿着它走上太湖石假山，发现了好几种不同类别的文物：石棺、大炮和关公像。

　　首先，惊讶地看到“披云真人碑”和石棺。碑上写的“玄通弘教披云真人”，是元代宋德方（1183—1247）去世二十三年后被追赠的封号。他是丘处机的弟子，曾跟随师父西行觐见成吉思汗，后来当任教门提点和纯阳宫住持。石棺是他死后五十年，后人修的衣冠冢。

我此时想到，金庸笔下的丘处机在七十四岁高龄，带着十八个弟子西行三万五千里，就为劝成吉思汗少杀人——这事真让人惊愕。唐僧西天取经只是个传说，而丘处机可是活生生的真人！据说有效果，乾隆也赞过。这口石棺搁在假山上，旁边就是肯德基，算是“闹市藏古棺”的闲笔了。

　　假山顶的关公亭里，有尊明代青铜“关公持刀骑马像”，三米高，身披战袍，提刀跨马，圆脸无须的关公比较少见。我们熟悉的关公是“美髯公”，但早期关公像其实是没长须的征战将军形象，直到明朝万历年间关羽被封为“伏魔大帝”，才逐渐定型为五绺长髯、身着龙袍的帝王模样。旁边还搁着三门明代洪武铁炮，武将配火炮，像是在守着这座小庙。

　　从太湖石假山下来，走入一进院的碑廊，我们看到了立在三层石台基上的“四面造像”碑。这件北齐时期的石质碑，四个侧面刻有上百个精美的佛龛和佛像。为何四面？想必是为了让四面八方的信徒都能朝拜。

纯阳宫本是道观，可碑廊里却立着佛教的四面造像碑。其实这只是开始，纯阳宫里很多宝贝都是从山西各地征集来保存的。所以这个道观，既是艺术馆，也是建筑博物馆，最后成了收拢全省石刻的“筐”，啥宝贝都装。我觉得这股子“杂”劲儿正是它有意思的地方。

　　碑廊里立着一通“涅槃变相碑”。我先是被它的画面所吸引：上面刻的几乎是浮雕连环画，讲佛祖释迦牟尼涅槃的故事。弟子们举哀，哭得东倒西歪，形象逼真。再细看才知道，这碑刻于唐天授二年（691年），高302厘米、宽87厘米、厚25厘米，是武则天称帝第二年留下的，碑上最要紧的几个字“奉为圣神皇帝敬造”——指的是武则天，是她借佛教给自己造势的明证。这块碑原来是大云寺的遗物，后来辗转到了这儿，是首批禁止出国的国宝，也是纯阳宫三绝之一。

　　我们从一进院穿过“道德之门”，就到了二进院过殿，迎面看到正中供着明代铜铸弥勒坐像，旁边还有铜狮和铜象。过殿的廊柱上挂着一副楹联“脱俗归真诚向吾门求觉路，超凡入道更宜此地问玄津”，我琢磨着，意思是心怀赤诚，才能在此处找到入门之路；还发现这尊弥勒佛的左脚大拇指已经被人摸得金光铮亮。

　　三进院那座单檐歇山顶大殿，就是吕祖殿。殿前月台有青石栏杆，殿内正中供着明代铜铸吕洞宾像，两边是男女侍者。吕祖殿门口的对联是：“幻梦熟黄粱太息功名兼富贵，真传受丹诀居然儒雅作神仙”，据说是2020年由当地书法家新添写的，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一枕黄粱”这个成语。

了解到山西有三大纯阳宫：大同“北宫”，太原这座“中宫”，芮城“南宫”永乐宫最大，核心区面积是太原的8倍多。我去过后两个，觉得永乐宫是大而豪，但纯阳宫小而丰，其实挺有看头。

　　我后来弄清楚了：“纯阳宫”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供奉的吕洞宾道号“纯阳子”，也叫吕祖庙。那为何八仙中只有吕洞宾能独享专庙呢？因为在所有八仙故事里，吕洞宾是核心：钟离权是他师父，何仙姑是他徒弟，曹国舅、韩湘子是他和钟离权一起度化的。八仙的师徒关系基本是围绕吕洞宾转的。还有就是吕洞宾是全真道的“北五祖”之一，有全真道力推，又在百姓中有人缘，庙就自然多了。

　　我们在三进院侧屋看了“石镌风华——太原纯阳宫藏历代墓志精粹展”，顺着墓志演变的五个阶段看下来：萌芽（秦汉）、过渡（魏晋）、定型（南北朝）、兴盛（隋唐）、余晖（宋元明清），才发现墓志也有自己的“一生”，它是埋在地下的个人档案，可能比正史更真。我发现一件刘贤墓志，虽然志主只是北魏的下级官吏，但碑额刻的“刘戍主墓志”，是目前所知最早明确刻有“墓志”称呼的墓志。展厅里还有两件国家一级文物：田子茂墓志是周邦彦撰文，韩裔墓志的主人是北齐开国大将。

　　从吕祖殿出来，经过了一座“四柱三间”的木牌坊（蓬莱仙境/吕祖仙迹），看到挂着“瀛洲妙境”匾额的建筑就是九宫八卦院的入口，门两侧叠砌着太湖石。穿过去，就是本文中的纯阳宫三绝之二——九宫八卦院，一个按道家八卦方位建造的独特院落。

　　第四进院的九宫八卦院，是纯阳宫古建筑群的精华。我看到整个院落按道家八卦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布局，平面呈方形，抹角成八面。下窑上楼的结构，把道家“洞天福地”的追求和“仙人好楼居”的想象砌进了砖瓦里。

我站进庭院抬头看，四面的楼、四角的亭、中间的方亭，加上脚下的窑洞，整个院子就像一幅立体的太极八卦图，心想，这种院子太罕见了！我这才明白为何纯阳宫挂上“古建筑博物馆”的牌子——不是靠别处古建的模型作常展，它自己的九宫八卦院就是响当当的古建“活”展品。

　　我在九宫八卦院的中央亭里，看到了这尊“明代鎏金青铜真武大帝坐像”，真武大帝是道教的“北方之神”“荡魔天尊”，两旁立的是“金童玉女”，也就是周公和桃花女，属于真武大帝的专属侍从。男的代表“阳”或“智”，女的代表“阴”或“柔”。两人站在两侧，衬托出中间真武大帝的威严。真武大帝的经典形象是“披发跣足”，跟二层那尊戴毗卢帽的造像不是同一位大神。

　　九宫八卦院的“下窑”部分是八面砖券窑洞，俗称“九窑十八洞”。窑洞在道家里象征着“洞天福地”，是通达神仙的入口。我们在这里转了一圈，感觉很有趣，好像是第一次在洞里看造像：有明代青铜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的坐像，墙壁上有供养人题记等。

　　五进院和四进院属于同一套“下窑上楼”的窑洞体系，结构上连续，但独立成室。潜真洞（也叫常阳洞）里很安静，以前打坐静修，现在供奉神像。最醒目的是常阳天尊像——唐代汉白玉石雕坐像，雕的是老子（太上老君）。唐朝皇帝姓李，追老子当祖先，奉道教为国教。它品相完整，国内极少，又是首批禁止出国展览的国宝。所以是本文中的纯阳宫三绝之三。

　　潜真洞里陈列着一尊明代木质“关圣帝君像”，是无须武将坐像。那时的关公已经被封“圣帝”了，和道教神像放在一起。纯阳宫一庙有室内外两尊无须关公像，感觉挺特别。

　　还有，五进院的洞中还陈列着几方汉代画像石，出自离石的马茂庄一带。石面上刻着车马出行、宴饮乐舞的场面，线条细腻又奔放。汉代人把生前享受的一切都刻进墓里，事死如事生。纯阳宫收藏了这些，就等于把汉代的生活片段，也装进了这只“筐”里。

　　离开纯阳宫时，我又回头看了它一眼。这座一馆三名的景点，可真是馆小物多，里面的文物一缕一串，还互相不大搭界，但这种无序也是魅力，可以边看边探秘。尤其记住了纯阳三绝：九宫八卦院建筑本身，加上两件唐代国宝——武则天时期的“涅槃变相碑”和“常阳天尊汉白玉石像”。这一趟走下来，我有了逛馆的乐趣，也学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