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记忆:国庆十周年在我国驻印尼使馆的日子

旅者杂记

<p class="ql-block"><b><i>​节日记忆:国庆十周年在我国驻印尼使馆的日子</i></b></p><p class="ql-block">​在时光的褶皱里,童年关于节日的记忆,最初往往只是一串被味蕾与色彩唤醒的浅显印记。</p><p class="ql-block">​那时生活在印尼,赤道的日光浩荡而绵长,一年四季皆是盛夏,岁月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对于五岁的我而言,幼小的生命里并没有太多关于“宏大”与“仪式”的概念,只晓得某种特殊的日子临近时,餐桌上便会凭空多出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糕点与珍馐。那些幽香的椰奶与甜腻的果品,便是童年关于欢庆最早的全部解读。</p><p class="ql-block">​然而,唯独有那么一年的节日,像一枚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图腾,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漫长风雨,非但没有在岁月的剥蚀下褪色,反而随时间的沉淀愈发清晰如初——那是1959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大庆。</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刚满五岁,正是天真烂漫、探索世界的年纪。时而奔跑呼喊,时而也还留恋着贴近地面的童趣。母亲带着我,坐上了颠簸的车辆,从先达到棉兰一路飞至雅加达,去看望在使馆工作的父亲。</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生命中记不得是第几次踏入使馆的庭院。一跨进那扇大门,空气中弥漫着的便不再是赤道特有的潮热与沉闷,而是一种欢腾、昂扬且充满期待的热气。所有的叔叔阿姨都在兴高采烈地忙碌着,挂彩灯、拉横幅,把异国他乡的一方天地,装点得如同一片红色的海洋。</p><p class="ql-block">​清晨,最早唤醒梦境的,是使馆前门值班室里沈叔叔放飞的旋律。留声机的唱针缓缓压在黑胶唱片上,发出微微的杂音,随之倾泻而出的,是《歌唱祖国》与《祖国颂》那磅礴而深情的声浪:</p><p class="ql-block">​“江南丰收有稻米,江北满仓是小麦,高粱红啊棉花白,密麻麻牛羊盖地天山外。铁水汹涌红似火,高炉耸立一排排,克拉玛依荒原上,你看那石油滚滚流成海……”</p><p class="ql-block">​那激昂而欢快的旋律穿透长廊,洒落在院里的每一叶椰林与花草间。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我尚听不懂何为“高炉”,亦想象不出“荒原”的辽阔,却固执地记住了声音里那种昂扬的、令人无比心安的温度。那是血脉深处,某种来自遥远家园的呼唤。</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自己独自溜到了使馆后院。那里本有一口湛蓝清亮的游泳池,但在那个充满激情与干劲的“大跃进”年代,泳池被巧思地改成了热气腾腾的养鱼池。我蹲在池边,看着几位叔叔挽起裤腿、赤着脚在池里欢声笑语地捞鱼,阳光洒在溅起的水花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p><p class="ql-block">​走廊边,几位身穿白大褂的使馆厨师看见了我,便笑着过来把我抱回大厅,甚至毫不在意地陪着我趴在凉爽的地面上玩耍。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早已记不清他们的姓名与容颜,但那些带有烟火气的宽厚手掌,以及毫无芥蒂的笑脸,却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虽说随母亲来到了使馆,父亲的身影却依然稀薄。在国庆前夕那个特殊的节点上,他与其他工作人员一样连轴运转,归来时往往早已夜深人静。</p><p class="ql-block">​招待会开幕的那晚,盛况空前。到了傍晚,还是那几位亲切的厨师叔叔,把我抱进了一间临近宴会厅的小房间里。他们像呵护自家骨肉一般,一会儿给我塞一块精致的小点心,一会儿又端来一小碟炙烤得香气四溢的叉烧肉。后来,一位叔叔索性一把抱起我,大步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p><p class="ql-block">​在琳琅满目的餐桌旁,我第一次尝到了热气腾腾的砂锅(或许是汽锅鸡),也第一次闻到了那种香气扑鼻、直钻心脾的香油浓香。在那个物资并不丰沛的年代,那股香气仿佛一场感官的盛宴,牢牢锚定了我的舌尖记忆。现场人声鼎沸,杯盏交错,不同肤色的人群穿梭其间,笑语欢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宴会开了很久很久,而五岁的我,就在那片喧嚣与温馨中,渐渐抗拒不住沉沉的困意。</p><p class="ql-block">​至于那天夜晚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又是如何被双手抱回卧室的,早已淹没在时间的迷雾中。唯有梦境里,那阵似遥远又似亲近的歌声,始终在耳畔萦绕:</p><p class="ql-block">​“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许多年以后,我有幸前去拜访当年驻印尼大使黄镇伯伯的夫人朱霖阿姨。岁月在她脸上雕刻出了深深的皱纹,可当她一眼认出我时,目光里依旧闪烁着半个世纪前的慈爱。她笑着对我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呀,你还在使馆的地上爬呢……”</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的记忆是一种极其奇妙而伟大的构筑。</p><p class="ql-block">​过去半个多世纪了,那段遥远的异国岁月,非但没有在岁月的风沙里剥蚀,反而像一段经过精密剪辑的电影蒙太奇——时空在俯仰之间剧烈切换,而那个五岁的孩子在使馆里奔跑玩耍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香油味、唱片机里的歌声、叔叔们温暖的怀抱,最终越过浩瀚的岁月长河,极其清晰地定格在眼前的屏幕上。</p><p class="ql-block">​原来,无论身在何方,生命最初感受到的温暖与力量,就是一个人一生灵魂的原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