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唐山震前的少年时光

观大潮（旅行、摄影）

弹指一挥间，惊心动魄的1976年唐山大地震，转眼已然走过了五十个春秋。今年七月二十八日前夕，我受老友邀约重回唐山故土，三五旧友围坐闲谈，话题绕不开那场镌刻在每个唐山人骨子里的地震，聊着往昔逝去的亲友故交，旧事翻涌，心底满是温柔又酸涩的怀念。

我离开唐山去外地工作已有三十二年。这些年虽说也会回乡驻足，却总是来去匆匆，从未好好静下心来看看这座城。但我的目光从未远离土地，始终默默关注着唐山一点一滴的蜕变与成长，看着它历经风雨、涅槃新生。

老友相聚，最感慨的便是唐山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的唐山，市容整洁、道路宽阔、楼宇林立，褪去了旧日的斑驳沧桑，处处皆是崭新生机，让人倍感欣慰。谈笑间，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老地方、旧场景，也一一浮现在眼前。

我年少时就读的中学，如今早已变了模样，成了唐山电力培训中心。校园版图大幅扩建，从昔日的大城山半山腰，一直延伸到了河西路旁。曾经坑洼狭窄的河西路，如今拓宽修整得平坦干净，道路通畅平整，径直衔接利民桥，早已不是记忆里泥泞破败的模样。就连学校东侧老旧的唐山市收容所，也早已更名升级为唐山市救助管理站，悄然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文明与进步。

城市万般新貌皆动人，但真正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从未褪色的，还是地震前那条我日日往返的求学路，以及那条穿城流淌、承载了我整个少年时光的陡河。

我的母校坐落在大城山的山坡之上。震前的唐山质朴老旧，我的上学路更是充满“考验”。每天清晨，我都要沿着陡河北岸向西走到建华桥，过桥后再顺着南岸向东折返，最后爬坡上山抵达学校。

那条求学土路，是我年少最深刻的印记。整条路大多坑洼崎岖、狭窄泥泞，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满是烂泥，唯独建华桥前后短短一截铺着水泥路面，算是整条烂路上唯一的“坦途”。当年的建华桥并不算宽敞，桥面仅能两辆小车并行，两侧的人行道很窄。每次过桥，我们这群学生都格外谨慎，总要驻足张望，等过往车辆全部通行完毕，才敢快步小跑穿过，生怕发生危险。

那个年代学校没有食堂，中午放学必须回家吃饭。无论刮风下雨、酷暑烈日，都得徒步往返，匆匆吃完再赶回课堂，日复一日。如果那个同学能骑自行车上下学，真让人羡慕死。

也正因来回奔波，夏天便成了我们一众男同学最期盼的季节。烈日当头，土路赶路又热又累，陡河就成了我们的天然解暑捷径。午休时分，大家偷偷下河游泳，为了少绕路、图凉快，脱光衣服，一只手举着衣物，另一只手划水渡河。游到对岸慌忙穿好衣服，一路狂奔赶去上课。

学校明令禁止下河玩水，家长也再三阻拦，可少年贪玩哪里听得进去。老师也有对付我们的办法，上课就抽查男生胳膊，指甲在皮肤上划一下，如果留下白印，就说明刚下过水，免不了一顿批评。可批评归批评，消停不了两天，照旧偷偷下河。

那时候唐山焦化厂排污严重，废水直排陡河，河水飘着一股氨水的刺鼻气味，水面还浮着一层沥青油花。有个同学运气不好，游泳时脑门粘了一小块沥青。他不敢使劲搓，怕搓破皮肤，只能随便抹两把。结果被老师查出来，狠狠挨了一顿训，只得老老实实保证下次不犯，场面让人哭笑不得。

中午管得严，我们就改成放学后下河。过河之后，还在河滩上疯玩半天才回家。老话讲“撒尿和泥、放屁嘣坑”，那就是我们真实的童年。班里有位同学本事一绝，能连续放出三十个屁，真能把沙土堆崩出小坑，当年逗得大伙捧腹大笑，这件事至今还是我们老友之间的笑谈。

夏天可以游泳，冬天河面封冻又是另一种乐趣。结冰之后可以直接从河面过河，省去一大段绕路。可那时候冰面厚薄没个准，时不时就有同学踩塌冰掉进河里。回家之后，挨骂算是轻的，搞不好还要挨一顿打，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孩子们往冰面上跑。

印象最深的一次惊险趣事发生在期末考试结束。冬末时节，冰层已经开始变薄，大伙站岸边都不敢轻易尝试。有个同学跟我打赌：“你敢过冰面，我就跟着过。”我个子矮，穿平底棉鞋，小心翼翼一点点蹭，平平安安挪到对岸。他一看没事，穿着带跟的鹿皮鞋大步往前冲，走到河中间，“扑通”一声直接掉进冰水之中。

我们几个人手忙脚乱，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上岸。浑身冻得打哆嗦，我们赶紧把他送到附近有暖气的托儿所烘烤衣服，又跑去他家报信取换洗衣物，一场闹剧才算收场。

时光一晃几十年，旧地重游，眼前早已物是人非，有些已经作古。如今的建华桥桥面拓宽，两侧装上漂亮的护栏，行人通行安稳从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陡河经过综合治理，油污、怪味早已不见，两岸风景舒展，沿河散步十分惬意。

半生流转，故土新生。新路、新桥、一河碧水，见证着唐山浴火重生。那些震前泥泞小路、河水河滩，还有一群少年调皮捣蛋、啼笑皆非的往事，是我难以磨灭的少年记忆。

城市的面貌可以被地震摧毁，又可以被双手重建，但刻在心底的故乡记忆，永远不会被岁月抹平。旧时光天真烂漫，新唐山生机勃勃。新旧交织之间，藏着一代唐山人的过往，也藏着我一辈子剪不断的故土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