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赶墟

扆山文化

　　我生长在闽东沿海，日日面朝东海，听惯潮起潮落，望尽碧海云天。可我的根，却深深扎在闽西层叠的群山深处--清流。多年来，我一次次告别海风，穿山越岭深入九龙溪腹地，只为寻访先祖生活过的土地，触摸深山最质朴的人间烟火。几番走访乡耆、问询故土旧事、翻阅地方史料，我渐渐懂得：清流最动人的风物，不是青山碧水，而是流传数百年、风雨未曾断绝的赶墟。

　　初入清流，我便被这里独有的乡土节律吸引。群山环抱的小城，藏着一套古老而规整的墟期秩序，像先民依农历刻在大地上的时序，岁岁轮回，从不错乱。以农历旬日为序，沙芜乡逢一、六；李家乡、林畲镇、田源乡逢二、七；灵地镇、嵩溪镇、长校镇逢三、八；赖坊镇、嵩口镇逢四、九；余朋乡逢五、十。各乡镇错日开市，一日一墟、日日有集。县志载：古时尚有樊公会，农历八月前后举办，源自樊公信仰，是旧时闽西规模盛大的商贸庙会，江浙、闽粤客商云集，持续月余，现已不存。

　　相传这套墟制始于明代，历经数百年沿袭，其间墟期虽略有微调，但山间赴墟的民俗始终稳稳存续。我曾择多个墟日早起，跟着宗亲踏着晨露进山。山道间，挑竹篓的农人、挎竹篮的妇人结伴而行，孩童蹦跳着跟在身后，十里八乡的人从各个村落络绎而来。那一刻我明白，这不止是赶集，更是深山百姓代代恪守的生活仪式。

听墟边老樟树下的老人说，清流赶墟之风自明代已渐兴盛。古时闽西山路闭塞，先民便择平坦之地立墟开市，让散落深山的村落互通有无、彼此守望。乡人春日采笋摘菇，秋日收谷晒干货，闲时编竹制器、喂养畜禽，把一年的收成挑往墟场，再换回食盐、布匹、农具杂货。我站在如今整洁的墟街上，指尖抚过老旧石阶，仿佛能看见数百年前的先民，肩挑竹篓、步履匆匆，在朴素的交易里，撑起一代又一代山居岁月的安稳。

　　最让我心动的，是旧时清流水运繁华的模样。我本是海边人，惯看千帆过海，却未曾想深山之内，也曾有舟筏往来不绝。从前九龙溪水路通达，河面竹筏成排、舟船有序，日日排班往返。逆流而上时，船工纤夫赤足踏石，肩背弓成一道弧，号子一声声从峡谷里撞出来，沉厚、粗粝，像把整条溪山都喊醒了。那辛苦，不亚于海边拉纤之人，只是海风换成了山雾，涛声换成了滩声。深山盛产的良材巨木、稻谷粮食，便顺着号子声输出大山。沿海的海盐、日用百货，也逆水而上，一担担送入墟场。溪边旧时木材采购站旧址斑驳犹存，墙痕累累，默默见证着当年“山货出深山、海盐入乡土”的盛景。一山一水，一出一进，让封闭的深山拥抱了广阔世间，也让清流的墟市，多了一份山海相通的开阔气度。

寻访中最令我动容的，是这份民俗骨子里的坚韧。世事几经跌宕，无数旧时乡俗渐渐湮灭，即便在市井沉寂的艰难年岁，清流赶墟依旧烟火未歇。山里人过日子，靠的是四时劳作、互通互助，只要烟火不散，人心便不散。一座墟市，守住的不仅是买卖，更是一方乡土的底气、一群百姓的热忱、一段几未断裂的乡土文脉。

　　前几天沙芜墟日，今日又冒雨亲临赖坊墟市，我置身熙攘人群，亲身感受这份滚烫的烟火人间。天色微亮、晨雾漫山，村落渐渐苏醒。农人挑着沉甸甸的物产，妇人提着竹篮，老人缓步慢行，络绎奔赴墟场。不多时，长街连绵成市，摊位次第铺开。带着露水的山笋野菜、果香四溢的瓜果、手工竹编农具、农家畜禽，琳琅满目。我在一位老农摊前买下一袋香脆的炸鱼干。整条墟街人声熙攘、乡音缭绕，议价声、寒暄声、笑谈声交织相融，热闹却不喧嚣。远村亲友借此相逢，倚着摊位闲话家常。一场赶墟，便暖了山野流年。

清流的墟市，四季皆景。春日嫩色满街，清润怡人；夏日瓜果飘香，生机盎然；秋日谷粮干货铺满长街，满目丰收；冬日烟火簇拥，百货齐备，足以慰藉岁末清寒。我一次次踏访四时墟景，看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终于懂得：山里人的一年四季，早已和墟期紧紧相融，岁岁轮转，生生不息。

　　数百载墟火绵延，早已超越了市井交易的本义。它是群山之间温柔的纽带，串联起散落山野的万家村落。它是时光镌刻的年轮，记录着客家人循时劳作、安然度日的山居岁月。它更是游子心底的根脉温情，让远道归乡的人，有景可寻、有忆可念、有根可依。山河会改，市井会新，唯有乡土烟火，从不负归人。

如今乡容焕新，墟场样貌悄然迭代。水泥街道取代旧日泥地，摊位摆设焕然一新，可那份墟市情怀从未褪色。错落有序的墟期、代代不息的烟火、淳朴温热的乡音，早已刻进一方水土的骨血。我自沧海而来，赴深山之约。九龙溪已然成十里平湖，百年墟火岁岁常温。这一场藏在闽西深山的人间墟事，半是山野烟火，半是山河诗意，亦是我跨越山海最真切的故土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