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隙藏翠色 尘隅见春宽

沂蒙山人

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号：31431207

图片来源：自拍于家乡山川

我大半辈子都和笔墨打交道，从前总觉着“一花一世界”是禅语里飘着的玄妙话，直到这阵子往山径里漫走，又在住了多年的小区外河边公园里兜兜转转，才从几样毫不起眼的寻常草木身上，摸出了这句老话沉甸甸的分量。

我见过园子里开得轰轰烈烈的名贵花卉，也在古籍里翻遍了历代文人咏叹的珍稀嘉木，可偏偏是这些长在石缝里、路牙边的普通草植，把“生生不息”四个字写得比任何名家碑帖都要透彻。当年苏东坡被贬黄州，在贫瘠的东坡地上开荒种竹，说“人间至味是清欢”，我此刻踩着山路上散落的松针，望着岩缝里探出来的鲜绿，忽然就懂了他当年从寻常草木里捞取慰藉的心境——最坚韧的生命，从来都不用挑最肥沃的土壤。

前几日前往苍马山的山坳里钻，是要寻一处藏在深山密林的幽秘仙境，走得浑身是汗的时候，碰见了一个鲜为人知的山洞，在背阴的山洞里的石壁缝隙，我低头就撞见了那几丛杯盖阴石蕨。它们挤在花岗岩的缝隙里，脚下没有半寸厚土，只有石缝里积的一点腐叶碎渣，和山岩缝隙里渗出的水，山坳里背阴的地方终年几乎晒不到太阳，冬天下雪的时候石缝里能冻出冰碴，伏天潮汽裹着暑气闷在洞里，旱季连着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不下雨，连岩面都晒得发烫，可它们就那样舒展着翡翠似的羽状叶片，每一片小叶上都浮着细碎的光，半点没有将就过日子的潦草模样。

我忽然想起有史载资料说李时珍当年踏遍山野寻药，在《本草纲目》里记下多少长在岩隙阴处的蕨类，先民们早就从这些耐阴耐旱又耐寒的植物身上，摸出了它们藏着的韧性，连最苛刻的生存环境，都能被它们活成安身立命的小天地。我站在石壁边看了好久，风从沟底钻过来，拂得那些细叶轻轻晃，它们不抢山顶的风，不夺坡上的阳，就守着石缝里那一点潮气，把日子过得鲜鲜亮亮，哪里需要旁人夸一句苍翠，自己就把自己养得精神十足。

从山里回来没两天，今天下午我下楼到河边公园里散步，路边花境里的几丛翠菊忽然就撞进眼里。这是我早先总没太留意的草花，它们就大大方方开在公园路边和河岸滩涂，不用进名贵的观赏温室，也不挤占精心修葺的专类花圃，就顺着步道边铺开来，粉紫的花瓣层层叠叠攒成圆团，风一吹就挨着肩膀晃，像一群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的小姑娘。

我从前读古人写菊，总把目光都投给陶渊明篱边的秋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传了千百年，可这些长在路边的翠菊，偏生把菊的性子过成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它们不用人特意搭起篱笆来护着，也不用等隐士绕着篱笆来赏，路过的大爷拎着菜篮子会停下拍张照，放学的小丫头摘一朵别在发梢，就连追着跑的小狗，都会晃着尾巴从它们身边慢两步绕过去。作为最寻常的多年生观赏草花，它们把好看开给每一个路过的普通人，把盎然的生机铺在大家抬脚就能碰到的地方，这份敞亮，比躲在篱后的孤高，反倒多了几分可亲的温度。

沿着翠菊往公园深处走，篮球场边上的几丛芨芨草正迎着风晃，浅金的穗子扬在半空中，底下的绿叶攒成蓬蓬松松的一团，立在假山石边上，看着就踏实。我前些年在北方的草原上旅游待过，见过漫山遍野的芨芨草连成片，风一过就翻起绿浪，老牧民说这草皮实得很，雪压不垮，旱不死，盐碱地里也能扎下根，过去乡亲们用它编草席打草绳，铺在炕上暖乎乎的，牲口啃着也能添膘，水土保持全靠它们把根往深了扎，能把松动的沙土牢牢兜住。

从前读鲍照的《芜城赋》，写荒城边上野草丛生的萧瑟，可此刻站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望着它们，只觉得这丛高大的禾草浑身都带着烟火气的踏实劲。它们不用名贵的肥料伺候，栽在园子里就安安稳稳长起来，风来的时候晃着穗子招手，雨落的时候就垂着叶子接住水滴，守着身后的篮球场，看年轻人在场上跑跳，看老人沿着步道散步，把山野里带出来的坚韧，悄咪咪融进了居民区的软和日子里。

我站在晚风里望着这几样草植，忽然觉得我们寻常人的日子，也正该是这般模样：像石缝里的阴石蕨，身处狭隙也能舒展枝叶，不怨天尤人；像路边的翠菊，热热闹闹把鲜活的美摊给旁人，不端架子；像扎在土里的芨芨草，踏踏实实地扎根，把日子过得稳当又扎实。草木从来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它们站在那里，就把千百年传下来的生生不息，完完整整递到了你我眼前。

书到此处，沉下心来，忽然懂得了山阴河沟路沿缝里为什么“生生不息”充盈“至味清欢”了。因而索性把今日所思凑成七言八句：

观隅草

岩隙抽翠耐清寒，

篱畔花光映石阑。

劲草牵风凝浅穗，

柔丛承露抱轻安。

不须金谷裁新赏，

自向尘隅展素纨。

造物从来无弃物，

寻常深处见春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