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留痕

本本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十年代,具体是哪一年,早已记不清。那时我约莫五岁,还没有上学,孩童的记忆本就朦胧,只留下一些零碎画面。印象很深的是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我们从城里动身,顺着南顺城街走到月牙路,拐进一条小巷。出了小巷便是一条马路,差不多已经到城外,一眼望去,路的尽头就是凤凰山。那时候路上往来大多是牛马车,故而当地人都叫它马路。马路两旁尽是田地,没有一间房屋。马路十分安静,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只有偶尔路过的牛车、马车。在年幼的我眼里,这条路长长地铺向前方。道路两边栽着树,我那时并不知道什么是行道树,只看见两排大树立在路边,枝叶伸展开来。阳光穿过枝叶,地上落满晃动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在同一个单位上班,这次单位安排他们去龙家祠堂工作,要在外待一段时间。我年纪小,离不开妈妈,他们只好把我带在身边。父亲扛着行李,母亲一路牵着我的手。走累了,母亲就背我一段,实在撑不住,才放我下地自己走。路面是平坦的公路,走倦了,一家人便在路边树下歇脚。当年在我感觉里,这条路漫长得望不到头,如今开车,十几二十分钟就能抵达,想来不禁感叹世事变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半路上父亲搭上一辆马车,我们便一路颠簸,往目的地而去。往后的记忆便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就这样,我们到了龙家祠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忆里的龙家祠堂,围墙以条石做基座,土坯垒砌而成,伸手触摸,粗糙硌手。四角立着敦实的土筑碉堡。从围门径直往里走,有一座石基架空的粮仓。小小的我钻进去,只觉得四周空旷;若是大人进去,还得微微弯腰。粮仓旁的大树,在五岁的我眼中,如同静静伫立的巨人,枝桠舒展,片片绿叶就像无数小手,风一吹,便轻轻挥手。围墙外的道路狭窄,远没有如今开阔。土围墙也换成青砖,许许多多细碎的旧模样,慢慢消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里当年还有个名字,叫荣军学校。院子里有坐着轮椅的伤残军人,还有一位精神受了伤的老兵,常常闷声吼叫,都有人细心照料看护。伙房熬的米汤可以免费取用,母亲常叫我端着碗去盛,米香混着土坯墙的潮气,在院子里四处飘荡。我在这里住了大约一个月。妈妈不允许我去围墙外玩耍,我常常独自在院内闲逛,自己寻些乐趣。围墙外有孩子的嘻笑声,我就甩小石子丢到围墙外面,然后躲起来,墙外就雨点般扔进些柴炭,等他们停下,我便独自把炭搬回住处当燃料。那种柴炭烟气很重,熏得人眼睛发酸,如今几乎再也见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回想,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只记得一回,父母带着我去新民赶集。那时年纪小,对道路没有概念,说不清从何处出发,只记得一路都是弯曲的小路。他们买回几个肉包子。往后的清晨,母亲会把包子放在火上烤得焦黄酥脆,轻声唤我起床,之后她便匆匆去上班。一想起这件小事,就想起爸爸妈妈,心里满是思念。年少不知父母心,如今才读懂那份藏在烟火里的疼爱。从前他们自己总是舍不得吃,好东西全都留给孩子,这份深情,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我才慢慢体会明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大姐来了,我听见她和母亲说话。家里虽有舅舅照看着姐妹俩,可每到夜里,三姐还是哭着要找妈妈。二姐也只比三姐年长不多,本身也还是个孩子,只能小孩子陪着小孩子。大姐看着心疼,便和母亲商量,向领导申请调往城里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坐上马车启程,那天也是午后,太阳也是暖融融的。我们坐上马车往前走,道路两旁草木繁茂,绿树浓密。那时我年纪尚幼,只觉得路途颠簸十分有趣,以为昭通到处都是这般盎然绿意,是理所当然的寻常景致。待到年岁渐长回头回味,才发觉那一路的风光,温柔动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龙氏家祠门前的月牙池,没有如今这般恢宏整齐。塘边是泥土斜坡,围墙是风化的夯土墙。祠堂里头的柱子格外粗大,楼房高高耸立,房梁上还有雕花,只是年代久远,略显破旧,儿时看着,觉得十分巍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翻修之后的龙家祠堂,池塘、围墙焕然一新,处处崭新规整,却再也找不回儿时记忆里那种斑驳沧桑的味道。五六岁孩童眼里留存下的片段,竟是这般珍贵。唯有我记得,那一个月沾在衣角的泥土气息、米汤淡淡的甜香,还有坐着马车穿行在浓荫里的懵懂时光。这才是龙氏家祠最真切的旧时光,是我珍藏半生、独属于昭通的柔软风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岁月久远,记忆早已模糊,许多细枝末节慢慢消散。把这些藏在心底的往事翻拣出来,晒一晒,也算给那段旧时光,留个念想。如今正殿按旧貌修复,那座老粮仓却已经拆除。别人来此参观古迹,只有我记得这里藏着我童年的点滴往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