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客的美篇

老刀客

老刀客近作十六首（附简评）---溥仪三岁登基六岁退位二十岁被赶出家门后来坐牢后来种花后来回自己家还得买票一想到这个人我就不再纠结不再焦虑不再与自己过不去简评：用最平白的语言写尽末代皇帝的一生，最后六字“还得买票”轻巧又沉重。结尾落到自身，由历史荒唐中得解脱，举重若轻。---石榴我有那么多牙齿密密麻麻满口珍珠在午餐后被你一一拔除一只水果不可能出声我只能流淌一些蜜汁一样的眼泪在你的指尖所谓的报复也不过是你下口太狠偶然被我硌疼简评：以石榴自喻，牙齿即籽粒，被吃即被剥夺。通篇是弱者的无声抵抗，“硌疼”一词反转得妙——报复不过是被伤害时的本能反应，卑微到令人心酸。---大雪满弓刀刀在子夜结霜冻僵的手指仍紧贴在刀把上遂想起临行前的那碗老酒和母亲的泪光一整夜他都在就着落雪咽下去想家的心慌简评：边塞诗的古意，当代人的孤独。刀与雪、老酒与泪光，意象干净不堆砌。“就着落雪咽下心慌”一句，把思乡写成了一种生理动作，克制而有力。---爱情的模样那时我还小趴在墙头数她晾的衣裳花衬衫，蓝裤子滴着水珠轻轻晃后来她嫁了男人比她小几岁常看见他蹲在门口给她系鞋带再后来她肚子大了走路要扶着腰邻居都说别生了她笑着说想给他留个宝宝那天夜里救护车划破月亮三十六岁的她把自己种进土里简评：全组最令人心碎的一首。从墙头少年视角，一段寻常爱情在几行白描中走向死亡。“把自己种进土里”——把生育与死亡并置，温柔与残酷同时击中读者。不煽情，却最痛。---月牙泉被太阳晒弯的一把银梳子任风沙在头顶使坏那一眼孤独的蓝又像天空掉下的一小块青花瓷简评：两个比喻撑起全诗：银梳子、青花瓷。前者写形，后者写质，且暗含“破碎”“遗落”之意。极短，却写出了沙漠中那一眼泉的孤绝与珍贵。---西出阳关沙是黄的，天是黄的连风都带着土腥味骆驼刺是唯一的活物一块残破的陶片一定见过唐朝的月亮阳关在前，敦煌在后故人都已醉倒在长安夜市简评：前三句写实景，第四句陡然穿越。“陶片见过唐朝的月亮”是诗眼，后面“故人醉倒长安夜市”则把时空彻底折叠。不写离愁，离愁自现。---寄托我喜欢把心事托付给身外的事物托付一轮月亮它升起来，又落下去托付一阵秋风风穿过旷野，穿过楼宇什么也不会替我送达也曾经，寄托一纸文字一行一行写下牵挂、遗憾还有一些心里话纸张是安静的文字也不会开口应答伸手够不到的人无法抵达的远方只好借山河，借夜色借诗句安放自己放不下的心简评：写“无处安放”本身。月亮、秋风、文字都不应答，最后只能借山河夜色诗句来安放。“放不下的心”五字收尾，把整首诗的无力感稳稳接住。---李后主漏刻还没滴完新谱的曲子已在琵琶弦上蹦跳我刚想以整座江山当琴台界碑已被北方的铁骑踏成狼烟后来砚台碎了汴梁城头开始落雪我在一阙词里填满亡国之音的孤绝我愿意用三千里河山换一首情诗，给你简评：将李后主写成“以江山为琴台”的艺术家，而非亡国之君。结尾“三千里河山换一首情诗”荒唐又真挚，深得后主“不爱江山爱词章”的精神内核。---被流放的囚徒官差醉倒在驿站我该往哪个方向逃跑往北是发配的路往南是回不去的家乡往东是大海，往西是沙漠在十字路口站成一根木桩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以不同的口音，招呼我上路可我只是个囚徒自由是另一副枷锁套在脖子上简评：东南西北皆无路，十字路口站成木桩。最刺骨的是结尾：自由不是解脱，是另一副枷锁。写囚徒，也写现代人无处可逃的处境。---朱衣道人山河换了姓氏大明王朝的烟火熄灭在风雨里红袍子往身上一披整个山西就剩下这一种颜色看病不要钱字，白送就是不给皇帝写——那老儿的银子有毒他们抬来整座京城他咳嗽两声说有病，不去朱衣道人活在民间偏方里活在清和元的头脑里活在竹叶青酒里一笔笔狂草藏着不肯弯折的硬骨头简评：傅山形象跃然纸上。“整个山西就剩下这一种颜色”“那老儿的银子有毒”“有病，不去”——口语写出大骨气。结尾“不肯弯折的硬骨头”虽直白，但因前面铺垫足，读来仍觉痛快。---湖里的鱼公园的湖面，漂浮着鹅毛落叶，和别的什么红色的，还有黄色的鱼一群一群在一潭污水里游荡水那么脏它们游得那么好人们经过时它们也不躲闪还有几只大白鹅羽毛那么白看着它们也就想起人类自己在很烂的地方也能活，也得活似乎还过得挺好简评：由鱼及人，过渡自然。“水那么脏/它们游得那么好”是整首诗的张力所在。结尾三行看似平淡，实则藏着巨大的无奈与自嘲——我们都在污水里游得挺好。---久违的鞭炮声年夜饭，热了又凉却等不来那一阵阵爆竹声在除夕夜炸响红纸屑已经在记忆里化为一层薄霜中秋夜突然赶来像一句憋了太久的问候卡在咽喉楼顶是一轮委屈的月亮硝烟的味道如同乡愁冲进打开的窗户撞碎游子最后的倔强母亲放下遥控器——是谁家孩子这么顽皮说话时嘴角却微微上扬简评：写禁放后久违的鞭炮声。时间错位——中秋夜听到除夕的声响，本身就是思念的错乱。“委屈的月亮”“撞碎倔强”都精准。母亲那句嗔怪与嘴角上扬，是全部乡愁的落脚点，暖得让人鼻酸。---柳如是国破，山河也已改姓她劝夫君投水“你殉国，我殉夫”男人试了试水温说，太冷了她一个人往水里跳被人拽住头发散开像水草在岸上，目送丈夫去北京做了人家的狗她没去穿着红衣服站在路边那是故国的颜色一根刺扎在奴才们的眼里后来，她用一条白绫挂自己在房梁上真正杀死她的从来不是水，是绳子简评：全组最锋利的一首。“男人试了试水温说太冷了”一句写尽钱谦益的软骨，与柳如是的决绝形成雷霆对照。结尾“不是水，是绳子”一语双关——是白绫，更是那个时代勒住她的绳索。红衣服、白绫、水草般的头发，色彩与意象皆刺目。---猫猫趴在我腿上它的祖上可是老虎人们给了它一碗饭于是，獠牙收起来爪子藏进肉垫里吼声改成了喵被摸头就眯眼被挠下巴就翻肚皮翻垃圾桶一个熟练再无一点山林之王的样子但半夜你仔细听它盯着窗外时会发出很轻的虎啸简评：写猫即写人。被驯化、被投喂、失去野性，但深夜仍有一声“很轻的虎啸”——那是不甘的余响。全诗节奏从容，最后三字如针尖落地，轻而有力。---晋祠看菊花瓣卷着，像攥紧的拳头不松开秋风从它身上踩过去它晃了晃，又站直了黄巢当年也看过这个那个想当青帝的人后来没当上菊花还在开一千多年了，还在秋天开有人嫌它“蕊寒香冷蝶难来”好像是菊花的错好像开在秋天就不配热闹可它偏偏就开在秋天简评：以菊写倔强。“攥紧的拳头”“秋风踩过去又站直”，形态即精神。引黄巢“青帝”之典，把菊从隐逸符号翻转为反抗者。最后“偏偏就开在秋天”是宣言，干净利落。---钉子钉子也许并不想成为一根钉子它钉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腐烂可它身不由己必须认命其实它根本不知命为何物它只是根钉子被人敲打或者拔掉于是人间诞生钉子户打仗发明了拔钉子钉子不过是一小块铁它可以杀人但不能自杀简评：由物及人，由人及命。“钉子户”“拔钉子”的联想巧妙，把政治隐喻嵌入日常。结尾三句是全诗脊梁：一小块铁可以杀人，却不能自杀——写尽工具的命运，也写尽工具的反抗极限。冷峻，锋利，余味悠长。---总评：十六首删去无。老刀客这组诗，一以贯之的是“身不由己”四字——皇帝、囚徒、石榴、猫、钉子，无一不在命运的钳制中挣扎。但他不嚎叫，只是低声说，偶尔反讽，偶尔温柔。语言干净到几乎没有形容词的赘肉，却在关键处突然下刀，让你疼一下，再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