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猴皮筋儿</p><p class="ql-block">文/雪莲</p><p class="ql-block">地铁站里,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各自推着小推车,为了一捧猴皮筋儿吵得不可开交。</p><p class="ql-block">男的说给了,女的咬定没给,一个较真儿,一个固执,谁也不肯让步。</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笑了,劝道:“一把猴皮筋儿能值多少钱?明天就国庆节了,犯不上!”</p><p class="ql-block">男的后来跟我诉苦:她一辈子较真儿,他年轻时想过离婚,她不肯,如今都老了,只能睁一眼闭一眼。</p><p class="ql-block">将就了一辈子的婚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p><p class="ql-block">地铁二号线站台上,风从隧道口灌上来,卷着一股子铁锈味儿和远处的报站声。候车的人稀稀拉拉地散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伸着脖子往黑洞洞的隧道里张望。我就是在这时候听见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争执的。</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对六十来岁的老夫妻。男的穿一件藏蓝夹克,头发花白,脸涨得通红,嗓门儿倒是不小,却带着点儿辩解的意思:“我给你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入口的时候递到你手里的!”</p><p class="ql-block">女的穿一件枣红上衣,个儿不高,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小锯子,一下一下地拉:“没给!你什么时候给了?我手里就攥着月票,哪儿来的猴皮筋儿?”</p><p class="ql-block">我凑近了些,才听明白原委。原来女的买了早餐,摊主找零时用几根猴皮筋儿把纸币捆了。出站时,男的顺手接过去揣在兜里,可女的非说没见着那捆钱,两人便为这几根不值钱的猴皮筋儿较上了劲。</p><p class="ql-block">“你看是不是掉在检票口了?”男的退了一步,语气软了些。</p><p class="ql-block">女的却倍儿认真,转身就上了扶梯,一溜烟下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又从扶梯上探出来,脸板着,嘴里嘟囔:“没有!肯定是在进口儿的时候就掉了。”</p><p class="ql-block">男的叹了口气:“那算了,几根皮筋儿,值当吗?”</p><p class="ql-block">“不行!”女的斩钉截铁,“再出去,还得重新买一回票,不买了!”她说着就要往闸机口走,被男的拽住了胳膊。</p><p class="ql-block">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站台上格外响,引得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我摆摆手,半是劝解半是感慨:“一把猴皮筋儿能值多少钱?值不了几个钱,犯不上!明天就国庆节了,二位消消气儿,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p><p class="ql-block">女的还想说什么,男的却冲我点点头,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个儿听:“我这个媳妇儿,脾气不好,太较真儿。年轻时就较真,我说东,她说西,我俩总吵架。后来我说跟她离婚,她还不离……”</p><p class="ql-block">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站台广告牌上,那儿贴着一张国庆促销的海报,大红底色上印着“欢度佳节”四个金字。他苦笑了一下:“现在都六十多了,你瞅瞅,越来越固执。”我劝他:“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还能活多少年?睁一眼闭一眼算了。”</p><p class="ql-block">列车进站了,带起一阵风。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而入。那对老夫妻也上了车,女的找了个座位坐下,男的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拉环。我隔着几个人头看过去,发现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指节粗大,像是干过不少粗活。</p><p class="ql-block">“你们当初是介绍的?”我随口问了一句,也不知怎么的就问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男的转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介绍的。介绍也没事儿,还有一个熟悉的过程嘛。当初接触的时间也短,就成婚了,就这样儿凑合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他说话时,女的抬了抬眼皮,没吭声,却把手里捏着的一张纸巾递了过去。男的接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p><p class="ql-block">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国庆节前的地铁,人比平时多些,但也不算拥挤。窗外隧道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照得人脸忽明忽暗。我看着这对老夫妻,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猴皮筋儿,也许从来就没断过。只是有时候绷得太紧,有时候又松得没了形状。</p><p class="ql-block">列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广播里说下一站是鼓楼。我想起那位女士刚才那句“要么就是在进口儿的时候掉了”,忍不住又笑了。这一次,没人再瞪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