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下,我曾是少年

雨语

<p class="ql-block">亲爱的母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当九月的风开始染黄狮山的牡丹花叶,当复兴街24号的梧桐又添了一圈年轮,我知道,属于您的节日近了。九十载春秋,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于我,却是生命中最灿烂的六年,是一生回望时,最柔软也最滚烫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母校,今天我想和您说说话。像一个远行的游子,在某个黄昏忽然想家,便不管不顾地,把满腹的思念都倒出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我记得您。记得那扇每天清晨被我们匆匆跨过的校门,记得校园里长得最多的竹子,在晨雾里摇拽婆娑起舞弄清影,传出的声音,是早晨的第一支歌。记得那条从校门通往教学楼的甬道,路旁的柏树,每年春天盛开的白色的燕尾兰,还有叫不出名字,落一地的紫色的小花,踩着走过去,鞋底会沾上淡淡的香。记得教室里吱呀作响的木窗,晚自习时推开,能看见狮子山黑黢黢的轮廓,和漫天碎钻似的星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但记忆最深的,是那棵小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那棵小树究竟在校园的哪个角落,我如今竟有些恍惚了。也许是靠近女生园的那侧,也许是老操场的边上。它实在不算高大,枝干也细瘦,像个还没长开的少年。可它的枝丫分得低,正正好,能让我们这群十三四岁的孩子爬上去。每天午饭后,离上课还有那么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我们便三三两两地攀上去,骑坐在枝丫间,把自己像果子一样挂在那树上,闭着眼,仰着脸,晒着太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漏下来,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像母亲的手。风来时,整棵树轻轻摇晃,我们也跟着晃。脚底悬空,身体轻盈,那一刻,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鸟,一片云,一粒被大地托举着的、无忧无虑的尘埃。我们便在树上聊天,聊昨晚的作业,聊考试的成绩,聊哪个老师上课又口误了,聊某某某又收到了谁的情书。偶尔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风穿过叶隙的簌簌声,听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听彼此年轻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那棵树,是我们安放少年心事的秘密基地。我们在它上面做过关于未来的白日梦,在它上面偷偷哭过不及格的试卷,也在它上面第一次对某个身影,有了说不清的、朦胧的挂念。</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还有女生园的那棵桃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每到秋天,树上便挂满了毛茸茸的、青里透红的桃子。那桃子其实并不大,也不甚甜,可在那段物资尚不丰裕的岁月里,它们是那样诱人。总有胆大的女生趁着无人注意,踮脚摘下一个,藏在衣袖里,快步跑回宿舍,门一关,捂着嘴笑。那笑容里,有青涩的甜蜜,有偷来的欢愉,是属于少女时代的、小小的叛逆与秘密。如今想来,那桃子的滋味早已忘了,可那偷偷摘桃的姑娘们脸上的红晕,却比任何桃子都要鲜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母校,您看,我记得这样清晰。可奇怪的是,我竟有时会想不起自己当年的模样。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球鞋、在树下仰头望天的少年,她去了哪里呢?她后来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选择,成了今天这个坐在灯下写信的、鬓边已生华发的我。可当我闭上眼睛,我分明还能听见她在树上笑着喊:“上来啊,这枝丫稳得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今天,您九十岁了。</p><p class="ql-block">九十年的时光,您送走了多少像她一样的少年?那些少年如今散落在天涯,成了医生、教师、工程师、商人、父亲、母亲。他们中有的人功成名就,让您的名字在远方熠熠生辉;有的人像我一样,过着最平凡的日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才会忽然想起——哦,我是武定一中的人。</p><p class="ql-block">是的,我忐忑。作为千万个武中人里最平凡的那一个,我没有为您增光添彩。我没有耀眼的成就,没有显赫的声名,我人生的履历表上,写着的不过是“认真生活”四个字。有时夜深人静,我会问自己:这些年,我辜负您了吗?您用六年时光教我的那些东西——正直、勤勉、善良、心怀远方——我守住了吗?</p><p class="ql-block">可我又想,母校啊,您教我们的,从来就不是如何成为“杰出校友”。您教我们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一个在阳光下能笑得坦荡、在风雨里能站得笔直的人,一个对世界存着好奇、对他人怀着善意的人,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母校,我大概没有让您太失望吧?因为您播下的那颗种子,它虽然开不出最惊艳的花,却始终在泥土深处,努力地,向上地,活着。</p><p class="ql-block">此刻,我仿佛又站在了那棵树下。少年时的我骑在枝丫上,仰头看着天。阳光穿过九十年光阴,落在我的脸上,温暖如初。我听见您在我头顶轻声说:孩子,回来吧,今天是你——也是我们的节日。</p> <p class="ql-block">好的,母校。十月二日,我一定回来。回到复兴街24号,回到那棵树下。我要再爬上去一次,坐在枝丫间,像当年那样,仰起脸,闭上眼,让阳光落满全身。</p><p class="ql-block">然后,对您说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话——</p><p class="ql-block">谢谢您。我永远是您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无论我,是否优秀。</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于灯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