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苦乐年华（十八）

竹林听雨（别送花）

18. 巡渠拔麦记青春

臧宅公社当年是全县农业学大寨的一面红旗，兴建高灌站便是臧宅公社的创举。韩家坊村紧邻桑干河畔，高灌站便选址于此。高耸的灌渠一路向北延伸，连通肖宅、石桥、温家坊、花宅、小清水河、等数十个村落。昔日这片年年泛白、颗粒难收的盐碱荒滩，靠着桑干河水的滋养，一变而成旱涝保收的水浇地，恩泽臧宅公社一方百姓。

每逢天旱需要引水浇地，由公社高灌站统一调配水源，安排各村派人轮流巡护渠堤。巡渠这份重担，常常落在我们知青与基干民兵肩上。高灌渠，顾名思义，渠身高出地面，一旦出现渗漏、溃口，后果不堪设想，责任千钧。分到的渠段需要来回往返巡查，一旦发现渠壁渗水，要第一时间封堵加固，防患于未然。

白天巡渠还算从容，最难熬的是夜晚巡渠。手电光柱一晃，成群蚊虫飞蛾便扑面而来，直扑脸面。渠边土路坑洼不平，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渠道两旁连片的高粱、玉米长势茂密，穿行其间，庄稼锋利的叶片来回剐蹭，胳膊、脖颈上划出一道道细密血痕，又痒又疼。

待到后半夜，旷野寒气阵阵袭人，凉意浸透衣衫。我们便在渠畔寻些干枯树枝杂草，拢起一堆篝火。劳作整日，身心俱疲，斜靠在渠梁之上，仰望漫天星斗，眼皮沉沉打架，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声急喊划破夜色：“决口了！”我们几人猛地惊醒，快步奔向险情处。一边派人火速赶往上游通知关闭闸门，遏制水流扩大缺口；余下众人就地抢险，挥锹挖土，折取树枝填塞缺口。连续数小时奋力苦战，终于把溃口牢牢堵住。待到完工，东方已经破晓，闸门重启，流水再度顺着渠道缓缓流淌。再彼此相看，满身泥浆，一个个都成了泥猴，相视之间，不由得放声大笑。

那段岁月，我们和社员们一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跟着乡亲战天斗地。繁重的农活磨炼筋骨，淬炼心性。昔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青年，慢慢历练，竟能挑起百多斤的重担。

那个年代，农业生产以粮为纲，一年之中，最熬人的当属夏收拔麦。我们身在塞北，田地多为沙土，收麦不用镰刀，全靠徒手去拔。赤日炎炎，暑气蒸腾，一望无际的麦田翻涌着滚滚金浪。我们头戴草帽，顶着灼人的烈日，俯身弯腰，攥住沉甸甸的麦秆，一把一把连根拔起。一路拔到地头，手上没有手套防护，粗糙锋利的麦秸划得满手密密麻麻的血口子，钻心的疼。待到直起身时，只觉得腰酸背痛，半天缓不过劲来。

烈日把肌肤晒得黝黑滚烫，热浪扑面而来，如同置身蒸笼。黄豆大小的汗珠不断从毛孔渗出，顺着脸颊、脖颈、手臂滚滚而下，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汗水浸透衣衫，反复干湿，结出一层白白汗碱，酷热难耐之时，我们索性脱去上衣，赤膊劳作。时至正午，腹中空空，又渴又累，疲惫压得人抬不起胳膊。困顿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高声诵读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众人跟着齐声呼喊，以此鼓舞士气。如今回望，再想起这一幕，只觉几分质朴，又带着一丝可笑。

最让人期盼的便是田间休息的时候。生产队派人从菜园摘下菜瓜，浸在清凉的桑干河水中凉透，再挑着水桶送到麦田，分给每一个拔麦的人，人手一根。又渴又累之时，狠狠咬上一大口，清凉汁水瞬间在嘴里散开，那份沁入心脾的凉爽，既解渴充饥，又消解满身疲惫。

白日挥镰收割，夜晚还要到场院脱粒，常常忙碌至深夜。收工之后，便一头扎进桑干河的清凉水里洗去满身尘土，回到住处倒头酣睡。次日天刚蒙蒙亮，又要起身奔赴田间，开启新一轮劳作。

一边是骄阳之下弯腰拔麦，汗滴洒落麦田。一边是深夜巡护灌渠，篝火之畔仰望星月。桑干河畔韩家坊的种种经历，深深镌刻心底，一生难以忘怀。

当年青春年少，我们告别家中温暖，在乡村土地踏出人生第一步；当年风华正茂，远离城市繁华，在桑干河边的韩家坊，挥洒、度过了最珍贵的一段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