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果·出墙枝

那秋

<p class="ql-block">周村老街的墙,是粉墙。白得像一张铺了一百年的宣纸,还空着。</p><p class="ql-block">墙根下的青砖,被雨水泡出苔色。一道一道,是旧年的水渍,也是旧年的人留下的印。</p><p class="ql-block">栾树是从墙里长出来的。老院子的天井角落,窑匠家用废匣钵垒起的院墙后面。它长了很多年,长到枝条再也藏不住了。</p><p class="ql-block">于是一截绛红的果枝,硬是从墙的缺处,斜斜地探出来。像谁从院子里伸出一只手,擎着一串红灯笼。果实垂在墙外,风一吹,就晃。晃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p><p class="ql-block">墙里的人看惯了这枝红,像看自家屋檐滴下的雨。墙外的人只看见这一枝红,像看见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p><p class="ql-block">粉墙是纸,红果是墨。谁在这张宣纸上,落了秋的第一笔。</p> <p class="ql-block">风来的时候,枝条在墙上写字。写的都是院子里的家常:今年的果子比去年多,墙角的菊花开得正好,远行的人该回来了。墙外的人看不懂。墙里的人也不用看懂——他们只认得,这一枝红是他们家的。</p><p class="ql-block">傍晚,夕阳把整面白墙染成暖金色。那枝栾果从绛红变成赭红,像一盏亮到最后的灯笼,还在替人守着门。</p><p class="ql-block">风又来了。果实沙沙地响。像周村那些做了一辈子丝绸的人,在院子里晾布,抖出的声响。墙里的声音和墙外的风混在一起。哪一声是果,哪一声是丝绸。辨不清了。最后,是一声门轴的吱呀,很远,也很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