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无人车开到了我的接单区 - 网约车司机的彷徨

汽车人

我上下班顺带开Uber网约车今年刚好第二十年，手里的方向盘磨得包了浆，市区每一条背街小巷的红绿灯时长我都能背下来，哪条路早高峰能绕开拥堵，哪个小区的乘客习惯在北门等车，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上个月我跑常线去高铁站，手机派单界面里突然跳出来一行小字，提示“本路段已开通无人网约车服务，系统将根据运力情况自动分配订单”，没跑两天我就发现，我守了十几年的高铁站高价长途单，十单里有三单直接派给了停在蓄车区的无人车。那天我坐在车里，看着印着自动驾驶标识的白车从我旁边稳稳开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不是那种完全抵触新技术的老顽固，前几年平台推新能源电动车的时候，我也是第一批换车的人。我算过账，电车充电比油车省一半多，跑起来成本更低，我当时还想着，跟着技术走总能多赚点钱。

那时候我以为所谓的无人驾驶，至少还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真的跑到路面上，没想到这才几年功夫，这些车就直接开到了我天天跑的核心商圈和高铁站。

现在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订单变少了。早高峰最赚钱的通勤单，深夜从商圈往住宅区走的高价单，还有高铁站、机场的长途单，系统现在优先派给无人车，留给我们人工司机的，全是老小区里拐七拐八的窄路单，下雨下雪天路况特别复杂的难跑单，还有那些带着大件行李、要求帮忙搬东西的特殊订单。

我以前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流水能稳定在六百多，现在同样的时长，流水撑死了也就四百出头，扣掉充电钱、份子钱，落到手里的钱还不够覆盖家里的房贷和孩子的学费。

我身边一起开网约车的老伙计们，好多人都开始打退堂鼓。有个开了二十五年车的裴哥，上个月直接把车退了，去外卖平台跑闪送，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别的技术也不会，至少跑外卖暂时还不用跟机器抢饭吃。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外卖配送的无人车也已经在路上试跑了，我们这些靠在路上跑讨生活的人，好像不管往哪走，前面都有机器在等着。

我不是恨这些无人车技术，我自己坐过多次，平平稳稳的，不会超速不会闯红灯，坐起来确实挺舒服。我也知道，技术进步是拦不住的，这些车不用休息，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平台肯定愿意用，这是明摆着的事。

我们怕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是没人告诉我们，以后我们这些开了一辈子车、除了方向盘啥也不会的人，到底该往哪走。

我今年年逾半百，上有老下有小，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除了开车，我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技能。之前有政策说要给司机做转岗培训，教我们去做无人车的远程安全员、路面运维员，可我们到现在也没看到明确的报名渠道，不知道这个培训要不要钱，考出来的证书认不认，学完之后能不能真的上岗。

我们这些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都熟，哪里容易出事故，哪个路口的行人和电动车喜欢乱穿，我们比任何算法都清楚，这些经验本来就是做无人车运维最需要的东西，可现在没人给我们指一条明确的路。

我心里也有很多实实在在的期待。我希望政府能给无人车的投放定个明确的节奏，不要一下子把所有赚钱的订单都划给无人车，给我们这些老司机留一点慢慢过渡的空间，别让上百万靠开车吃饭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收入。

我希望平台和全社会在推进无人车的时候，能给我们这些跟着平台跑了十几年的老司机留个优先转岗的口子，不要把我们当成要被甩掉的包袱。我更希望能有专门针对我们这些中年司机的免费转岗培训，不用学那些我们根本摸不着头脑的复杂代码，就教我们怎么去做无人车的远程监控、路面故障排查，让我们开了一辈子车的人，还能靠着自己跑出来的经验，接着在这条路上讨生活。

昨天晚上收车的时候，我在路口等红灯，旁边停了一辆白色无人车，驾驶座上空空的，屏幕亮着蓝色的自动驾驶标识。我看着它，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点说不出的慌。

我握了二十年的方向盘，从来没怕过路上的任何情况，可现在我怕的是，再过三五年，我熟悉的这些路，再也不需要我们这些握着方向盘的老司机了。我只盼着，技术往前走的时候，能稍微等等我们这些被落在后面的人，让我们这些靠开车吃饭的人，不至于连下一顿安稳饭都找不到着落。

（2026年10月1日，作于美国西雅图，本文以第一人称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