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在记忆中的小河

Bza

我的村子东边，卧着一条自西向东缓缓流淌的小河。小河的源头，就在村子西边那片方圆数公里、连绵起伏的黄土岗上。黄土岗沟壑纵横，如同大地皲裂的皱纹。每到雨季，岗上的雨水顺着无数条土沟奔涌汇聚，一股股浑黄的水流汇入小河，浩浩荡荡，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条小河，一年四季不断变着模样：水时深时浅，水深时足以没过成年人头顶，浅时只及小腿；水面时宽时窄，宽时可铺到河沿，窄时，也只盖过河底；时而清澈，时而浑浊，清时见底，浊时恰如黄汤。

每逢雨季，暴雨倾盆而下，黄土岗的雨水顺着沟壑直泻而来，小河转瞬暴涨，一河尽是土黄色浊水，几乎漫上两岸低矮的堤岸，远远望去，水色竟和黄河一般。虽是乡间小河，洪水奔涌之时，却也有大江大河的气势，波涛翻滚，汹涌东去，甚是壮观。只是这般光景难以久留，雨过天晴，河水便慢慢回落，很快剩下半河流水。奔腾的激流渐渐舒缓，狂暴的浪涛归于平和；浓重的黄泥水，日复一日静静沉淀，重新变得澄澈。

整个秋天，是小河最美的时节。水流不急不缓，清幽幽的。站在岸边俯身望去，水底细碎的石子清晰可见，灵动的小鱼穿梭于水草之间；水拖车浮在水面轻轻滑行，尾尖一点水面，便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野鸭时而浮于碧波之上，时而振翅飞向云天，这片河水与长空，便是它们自在的天地。

寒风乍起，冬日降临。河里水量锐减，浅水的地方仅仅没过脚踝。隆冬腊月，天寒地冻，河面封冻，结起厚厚的坚冰。我和村里的小伙伴，最爱到河面上滑冰。冰层坚实厚重，我们在冰面上追逐嬉闹，一趟又一趟来回奔跑，冰面从未裂开，河面上满是我们朗朗的笑声。

春风拂过大地，暖阳高悬，大地渐渐回暖。河上厚冰一点点消融，河水再度缓缓向东流淌。蛰伏一冬的鱼儿又在水中往来游动；河底水草抽芽生长，长长的草叶随水波轻轻摇曳，悠悠浮在水面。初夏来临，水温渐升，小河一下子热闹起来，成群的小蝌蚪，数不清的小鱼苗，在水草之间自在游弋、追逐嬉闹。

村里人常在夏初与秋季到河里捕鱼。这条河虽不算宽、不算深，河里的鱼却品类繁多：白条、鲫鱼、黑鱼，还有藏在河底淤泥里的黄鳝、泥鳅。年年都有捕不完的鱼，真乃是捕之不尽。

我四叔很喜欢捕鱼。每到初夏、秋水丰盈的时候，他早早收拾好渔网，背在肩头去往河边。我兴冲冲提着竹鱼篓，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四叔扬手撒开大网，缓缓收绳，网里常常兜着活蹦乱跳的鱼虾，我便蹲下身，一条一条小心拾起，轻轻放进鱼篓。忙上整整一天，收获常常十分丰厚，竹篓装得满满当当。旁人都以为我喜爱捕鱼，只有我自己明白，一路追随四叔，只为吃上一口鲜美的河鱼。鱼肉细嫩鲜香，吃上一回，满口鱼香久久不散，回想起来依旧叫人馋念不已。

岁月缓缓向前，生产队买回一台柴油机和抽水机。这是从前村里人见都未见过的神奇物件，原本购置回来，专为农田灌溉的。有人见柴油机马力强劲，一台水泵的抽水量，抵得上十架老式

岁月缓缓向前，生产队买回一台柴油机和抽水机。这是从前村里人见都未见过的神奇物件，原本购置回来，专为农田灌溉的。有人见柴油机马力强劲，一台水泵的抽水量，抵得上十架老式水车。不知是谁率先想出法子，把抽水机用来捕鱼。

几名壮劳力一齐动手，用装满泥土的麻袋一段段拦断河道，启动水泵，把围堵起来的河水抽干。河水抽尽，河底一览无余，水中鱼虾无处藏身。这种捕鱼方式，的确比撒网高效。那一回，他们捕获了数十条几十斤重的大鱼，还有十几斤重的老鳖。捕鱼的人们个个喜笑颜开，人人分到几十斤活鱼。他们一段接着一段拦河抽水，直到整条河里大大小小的鱼虾被捕掠一空，方才罢手。

待到第二年夏初、秋天，四叔再次背上渔网来到这条小河。河水已比往年浅了许多，还留着拦河捕鱼的旧迹。他一遍一遍向河中撒网，忙活大半日，拉起的渔网郁是空的，连一条小鱼也不曾捕到。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竭泽而渔”的严重后果了。心底不由得一阵怅然愤懑，捕鱼之人下手这般狠绝，硬生生断尽了河里鱼虾的子孙，你们今后还怎么捕鱼！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捕不到这条河里的鱼了。

这条小河，原本是我们村子的幸福河。它馈赠一河鲜活鱼虾，滋养一代又一代村民；清甜的河水引到田间浇灌庄稼，小河两岸的田地靠着这条河，年年旱涝保收。

时代不停向前，农业机械化快速发展，村里打的深井越来越多。地下水大量开采，水位一年低于一年，小河的水便日渐减少。没过几年，每到冬春枯水时节，小河早早断流。又过了许多年，这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小河，彻底干涸。村民见小河不再流水，失去排洪、灌溉的功用，便将大半河道填平，开垦成耕地。往日碧波荡漾的小河，最后只剩下一条灰蒙蒙的荒沟。

思之，满心凄凉。

时至今日，我依旧难以释怀。这样一条秀美灵动、世世代代造福全村的小河，何以就这样被肆意毁掉？

我不知道，这条盛满我无数童年欢乐的小河，还能不能重现流水潺潺的旧日光景。难道，它只能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之中了吗？

2026年9月30日（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