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安万剧团在咸阳演出了五天五夜的大戏。深秋咸阳的午后,太阳是白的,明晃晃地照着,像是要把这座古城千年的尘土都晒得香酥些。可在金利阳光国际农贸城广场搭建的临时剧院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戏台上的灯火,暖融融的,像是把整个自汉唐以来的月色都收拢了来,拢在这一方小小的农贸城里。安万剧团来了,一唱便是五天五夜。五天的光阴,在这座城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足够让一声秦腔,从十万观众的耳朵里钻进去,钻进骨头缝里,再也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原是不大懂戏的。可当那板胡一响,像是裂帛,又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你的心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那声音便渗了进去。接着便是那一声吼——这“吼”字,用在这里,实在是妥当极了。不是唱,是吼,仿佛要把胸膛里积攒了几辈子的悲欢,一并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演的是《出五关》,台上那位老生,须发皆白,一柄大刀,一双厚底靴,在台上踱着、转着;《金沙滩》里“杨继业”唱到悲愤处,声音便从喉咙里挣出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黄土高原上不曾被驯服的风沙。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有白发的老人,有被大人牵着手的小孩,也有像我这样,半路来的看客。可那一刻,我们都成了同一个人,被那一声吼,震得心头一颤,又一颤。</p><p class="ql-block"> 五天的戏,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梦里有《兴汉图》的马蹄声碎,有《斩黄袍》的冤情昭雪,还有《周仁回府》的义薄云天。剧团的阵容是大的,角儿们一个个地登台,像是繁星赶赴一场盛大的集会。幕布落下时,掌声如潮水般涌上去,又退下来,再涌上去。我看见前排一位大爷,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空荡荡的戏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那一刻,我的眼眶竟有些湿了。</p><p class="ql-block"> 戏散了,人却还在戏里。回到家,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什么。随手刷着手机,便进了安万剧团的带货直播间。屏幕里还是那几张熟悉的脸,卸了妆,穿着家常衣裳,带着几分演出后的疲惫,却仍是笑着,说:“感谢咸阳的父老乡亲!”我忽然觉得,这直播间,便像是后台,是散了戏之后,大家围炉夜话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他们开始介绍一款洗衣凝露,叫“炫亮洁”。名字是洋气的,却说是植物香氛的,去渍又护衣。我望着屏幕上翻滚的评论,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奇妙:前一秒还在吼着《兴汉图》的悲壮,后一秒便在细细地讲洗衣凝露的泡沫有多丰富多细,香味有多芬芳多持久。可又一想,这不正是细碎的生活么?戏里的英雄要悲壮地代主去赴宴、会敌,戏外的角儿也要过日子。那台上的万丈豪情,落回人间,也不过是寻常巷陌里,一件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植物香气的衣裳。</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便下了单,二十桶。说来也是好笑,我一个不大洗衣服的人,竟买了这么多。可心里却有个执拗的念头:这大约不只是洗衣凝露了。它像是一张票,补的是我欠了秦腔多年的那一张;又像是一句回应,回应那五天五夜的梦里,每一次震得人心发颤的吼。我想象着那凝露在清水中化开,漾开一圈温柔的植物香气,像是把咸阳戏台上的那股子热气,把那一声吼里的苍凉与倔强,都化成了一种可以珍藏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衣服洗好了,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便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香。那香气里,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板胡声。我想,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秦腔还在吼着,吼在戏台上,也吼在寻常日子里;而我们也还爱着,爱得笨拙,爱得朴素,不过是买几桶洗衣凝露,把这份热爱,洗得亮亮堂堂,干干净净的。</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圆润明亮的月亮升起来。我望着晾在衣架上的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一面安静的、小小的旗。旗上写着的,大概便是那句戏文吧——“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p><p class="ql-block"> 唱念做打,终究是戏演人生;洗洗涮涮,到底也是寻常日子。而那一声吼,便在这二者之间,架起了一座宏伟的、却永远延续传承的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