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惑记

黄山一叶

<p class="ql-block">写了那么多随笔,很少写到教书。细想原因,是写作需要更个性化的材料,而教书,更多程序化操作,备课,授课,作业布置,课后小结,写点论文可以,写散文随笔,太平淡,太乏味,太缺少个性了。</p><p class="ql-block">当然,教书面对的,是学生,是一个个的人,他们是有不同性格的人。但是他们是未成年人。未成年嘛,涉世未深,没有阅历,没有特色。至多分乖巧的与顽劣的,勤快的与素懒的,内向的与外向的。</p><p class="ql-block">反正我天天面对,反倒没有把他们当作写作对象。偶尔去一次外地,见一个不大见的特别的人,却会津津有味地写它,写他们。</p><p class="ql-block">现在想,这是不是心理学上的某种效应?像是平常男子看女人,老婆天天在家,看不出啥意思来,而外面的女人,偶遇而会生出莫名的情愫。</p><p class="ql-block">反正一句话,写学校与教书,不好写,写不出什么东西来。我写过一些小说,写过论文,却不大写散文随笔,去涉及这个领域。谈师道与学理,从孔子到韩愈,早就谈透了。我这人,不善写论说文,怕写下来,也是干巴巴的,连鸡汤文的鲜味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今天破个例,写上一个。而且借韩愈话中的一个词为题,解惑。传道受业,是教书一辈子所做的事业,是教师行为。(我们日常所见,是填鸭式授课)。解惑当然也是老师的日常。但是它需要学生提出疑惑,然后老师去解。这里需要互动。一互动,就有故事了,可以说说了。</p><p class="ql-block">先说一个学生,陈海。<span style="font-size:18px;">写《登台记》时,讲到退休前学校给我搞过一个短暂欢送会,我当时提到过师生情谊,想到过以陈海为例。今天谈解惑,再说说他。他读初中时,最大的特点,是老往办公室跑。一下课就来。当然,他是拿着书本或者练习册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起先,他还有点怯怯的,耸着肩,时时会咳嗽一下,在门口轻轻喊一声“报告”,然后蹑手蹑脚进来,到我的办公桌前,就举过手里的翻开的书,横在我的面前,说,老师,这个词,是不是,有特定用法,怎么和常见的意思,不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留意他的语文书,密密麻麻的记了好多笔记。他的字不算优美,却很有骨架。为了分辨,他用黑笔记录,红笔写自己的疑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说话有点结巴,至少不大流畅。人也长得黑黑的,厚嘴唇,浓眉毛,不像是特别机灵的,倒显得憨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当然不只是问语文,理科的问题更多。它们大多记在练习册里。他自然用下课时间来问老师。他来了,轻声喊报到,怯怯的,耸着肩,时时会咳嗽一下,然后向某老师提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老师被他的态度打动啦,耐心地讲解起来。他提的问题,不是一下子能解决的呀!于是切入一点点,师生两个人共同讨论,甚至争论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个场面,在陈海读初三的时候,在我们办公室,成为常态。多年后教科学的王世倬老师一提起,还呵呵呵感叹,说,弄到后来我都有点怕了,怕陈海到办公室来,弄一个我解决不了、解释不清的题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其他教过陈海的老师也附和,说教这样的学生是一种挑战,你必须底子厚一点,还得认真备课。这叫“教学相长”。</span></p> <p class="ql-block">陈海后来读书出息,跟那种孜孜不倦的探问与老师的解惑,肯定是有关系的。值得我一提的,是他后来读到麻省理工,直至做大学教授,他都一直惦记我,年年教师节问候我。我至今想来,自己为他做了什么呢?没别的,就是耐心地私下给他讲解——解惑。</p><p class="ql-block">那么,是不是因为他优秀,所以我给他开小灶呢?不是。作为老师,我自觉有这份素质,只要学生有心学习,自己积极提问,我是一定会耐心去解答的。下面还有一个典型案例。</p><p class="ql-block">是一个叫王思琪的女生,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她。她是在初一时转校插班进来的。圆脸,微胖,塌鼻子,头发黄黄的、乱蓬蓬的,整个一柴火妞。她跟着父母从云南来的,基础差,脑子也不大聪明。她几乎门门都勉强及格,只有一个最大的优点,爱提问——当然,她胆小,不敢在课堂上当众提问。</p><p class="ql-block">跟陈海一样,她是在下课时,悄悄地到办公室问老师。</p><p class="ql-block">跟陈海不一样的,是她问的问题,常常让我们苦笑不得。太简单了,太大路了。但是她不觉得尴尬,老师与同学也不能尴尬地笑她。老师大多是有素质的,一直没有尴尬与回避她。</p><p class="ql-block">这样坚持了一年多,结果怎么样呢?一句话,她进步了。每门课都进步。可惜她没有读完初三,又转回云南了。</p> <p class="ql-block">走之前,她给我留了联系方式。这样,让我知道她后来的情况 :一年后,她上了文山市的高中;又过三年,她上了云南大学。</p><p class="ql-block">说起来,她实在很普通,看上去笨笨的,基础也差,她的最大优点,就是好学而乐于发问。</p><p class="ql-block">我在退休后,返聘于秋山中学。几年中经历也不少,现在想提的,是我的一个属于自己的做法: 跟学生们讲过去的事。孩子嘛,天生喜欢听故事的。我讲许多故事。其中,有陈海与王思琪的故事。</p><p class="ql-block">秋山中学是边缘地带,生源中不大有陈海这样的佼佼者,倒是很多王思琪那样的外来户。我教的学生也不见得特别出色。</p><p class="ql-block">但是,有一点在我任教时发生了,就是在下课的时候,常常有学生拿着书或者练习册,到办公室门口,怯生生喊“报告”,然后过来问我题目。</p><p class="ql-block">来多了,同事不由好奇,黄老师,你们班的学生怎么那么好学,老是来问题目?</p><p class="ql-block">我不好意思多说,这或许与我的故事有关,与我的鼓励有关。我教的成绩不见得多突出,但是,他们中好些人爱上办公室来,问我问题,倒是真的。都说教师与学生年龄差距大了,距离就远了。在我这里,好像不是这样。好像“年龄不是问题了”,男生女生,好多,常来。</p><p class="ql-block">有的孩子来多了,熟悉了,亲近而自然了,譬如班长姚怡宁与苗雨乐,结伴而来,问完问题,还撒娇,翻我读的书,跟我讨零食吃呢。(午餐晚,我常备点零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10,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