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思悠悠羊屎蛋蛋香

王吉友

遥思悠悠羊屎蛋蛋香

王吉友

初见此文题目，多半会让人觉得粗鄙不雅、有违常理，甚至以为我故作猎奇、信口抒怀。可但凡驻守过雪域边关、在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的“生命禁区”戍边的老兵，心中都藏着一份旁人难懂的情愫——我们真的闻过、也深深眷恋那一缕悠悠羊屎蛋蛋香。

人人皆知粪秽腥臭，世人遇之便掩鼻疾走。儿时在乡间，晨光熹微、雀鸣四野，我们背着书包一路嬉闹，见村中老人挎着粪篓弯腰拾粪，总会捂着鼻子躲闪，调皮地嚷嚷：“臭！太臭了！”每每此时，老人总会笑着嗔骂：“兔崽子，世间无臭，何来真香？”

年少不解其中意，长大方知世事真。明代汤显祖在《牡丹亭·劝农》中曾写道：“龙涎不及粪渣香。”龙涎香，是世间珍稀名贵的天香，可在苍生烟火里，在沃土农事间，最朴素的粪香，却胜过万千名贵。我本是农家子弟，自小生于乡土、长于田垄，早已惯听泥土气息、熟稔大地本味。旁人掩鼻而过的浊气，于我而言，自有三分质朴清香。

近年常赴陕北采风走访，每每望见漫山遍野的羊群，看见散落山野、粒粒如黑珠的羊屎蛋蛋，我的思绪总会瞬间飘回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飘向喜马拉雅北麓的岗巴大地，飘向塔克逊哨所那艰苦滚烫的戍边岁月。脑海里总会浮现出独属于边防连队的诗意画面：青烟袅袅粪火暖，一室微光度严寒。

陕北白绒山羊肉质鲜美、毫无腥膻，皆因它们常年啃食山野地椒草。地椒草自带清香、兼具药性，天然消解了羊的膻味，滋养出纯净鲜香的肉质。在岗巴营任副教导员时，我曾向当地藏族干部求证：岗巴羊肉嫩味鲜、独绝雪域、无半点腥膻，究竟缘由何在？对方告诉我，皆因岗巴羊常年啃食高原独有的珍稀草本。虽无从考证其是否等同于陕北地椒草，却足以知晓：这片高海拔净土，孕育了独一无二的生灵与风物。

岗巴羊的羊屎蛋蛋，更是雪域独有的珍宝。它不臭不秽，颗颗圆润紧实、坚硬饱满，如一粒粒打磨精致的黑珍珠，裹挟着高原独有的淡淡幽香。这份特殊的气息，源于四千八百余米的超高海拔、极致干燥的气候、强烈的紫外线，源于雪域纯净的水土，更源于岗巴羊采食的独特百草。。

驻守塔克逊哨所任连长期间，这一粒粒不起眼的羊屎蛋蛋，是我们戍边生活里无可替代的馈赠。它是温室菜园最优质的天然有机肥，滋养出皑皑雪域中难得的翠绿青菜，装点我们单调的餐桌；它更是高原官兵抵御严寒、烧水取暖最珍贵的上等燃料。

高原绝境，寸木不生。茫茫雪域，无树无薪，取暖生火，曾是困扰一代代边防官兵的生存难题。早年，我曾带领战士在昌龙三连一带挖掘泥炭。所谓泥炭，是远古沼泽沉淀的草木遗骸，似泥非泥、似炭非炭，勉强可燃。可泥炭烟火浓重、呛人窒息，遇逆风更是满屋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唯有羊屎蛋蛋，干净耐烧、烟火温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高原最好的取暖燃料。

一九九二年，我驻守塔克逊哨所。无论春夏秋冬，连队每隔十余日，便会组织全员外出捡拾羊粪。营里派出东风卡车，战士们身着皮大衣、头戴栽绒帽、佩戴防紫外线墨镜，怀揣压缩饼干、身背水壶，拎着麻袋、铁锹、废旧铝蒸笼，奔赴几十公里外的牧民驻牧地。

广袤荒寒的雪域山峦，贫瘠狰狞、寸草稀疏。各班分散驻扎在不同羊圈，远远望去，山野间星星点点的绿色人影，成了苍凉高原上唯一鲜活的风景。

老话说：“火心要空，人心要实。”细碎粉状的羊粪不易燃烧，唯有粒粒饱满紧实的羊屎蛋蛋，才是上等燃料。战士们便用废旧铝蒸笼作筛，迎风筛选、细致分拣。高原狂风肆虐，扬尘漫天，吹得战士们双目难睁、满脸尘土，却无人叫苦、无人退缩。

雪域荒野常有狼群出没，为保安全，每班配发冲锋枪一支，既可防范野兽侵袭，亦可在迷路失联时鸣枪求援。捡粪之行，朝出暮归，往返辗转数趟，人车同载、粪人相伴，辛苦万分。归队稍晚的战士，常常披星戴月、踏夜而归。

战士们深知这份温暖来之不易，倍加珍惜捡拾回来的每一粒羊屎蛋蛋。归来后整齐码放于柴房，层层堆叠、井然有序。风干后的羊屎蛋蛋燃点极低，揉半张报纸引燃，舀一勺黑珠落膛，架上水壶，须臾便有暖火冉冉升起。微红炉火、袅袅幽香，在冰封雪域的寒冬里，暖了营房、暖了岁月、暖了戍边官兵的心。

彼时各班宿舍火炉旁，常年堆放一袋羊屎蛋蛋。炉火不息、清香不散，四季萦绕在封闭严实的营房之中。于老兵而言，不闻此香，反倒心生空落、倍感生疏；初上高原的新兵起初难以适应，老兵们总会笑着打趣：“新兵蛋子，是你还没和这片土地、这份烟火结下缘分。日子久了，你便会从厌闻到习惯，从习惯到眷恋。这份独特的幽香，会和岗巴羊肉的鲜香一样，深深刻进你的军旅记忆。”

漫长孤寂的戍边岁月里，这羊屎蛋蛋，也成了战友间苦中作乐、调剂枯燥生活的趣事。

记得一次闲暇，我到班里和战士闲谈。班里一名战士皮肤黝黑、体格敦实，战友们都亲切唤他“牦牛”。他平素爱喝茶、饮水量大。一日两杯热茶下肚，便匆匆外出解手。

趁他离开，班长悄悄倒掉他杯中残茶，悄悄放入一颗圆润的羊屎蛋蛋，覆上茶叶、冲上沸水，轻轻摇晃均匀，众人相视默契，强忍笑意、闭口不言。

待“牦牛”归来，班长故作热情，操着一口云南口音笑道：“牦牛，这是嫂子专门给王连长寄的好茶，你是茶乡出来的，快尝尝味道如何！”

“牦牛”信以为真，端杯轻嗅，抿上一口细细回味，又接连饮下两大口，由衷赞叹：“清茶入口清甜回甘，淡香藏涩、余味悠长，真是好茶！”

话音未落，满室战友轰然大笑，满堂欢声驱散了高原的孤寂苦寒。

我是地道陕西人，素来爱吃馒头。那些年，每日早饭后，我总会带回两个馒头。深夜执勤归来、寒意侵骨之时，便把馒头架在羊屎蛋蛋的炉火上慢慢烘烤。馒头烤得金黄微焦，麦香混着淡淡的草木幽香，交织成独属于雪域边关的极致风味。

退役返乡近三十年，家中烤箱、电饼铛一应俱全，可任凭器具精良、食材上乘，再也烤不出当年那一口烟火醇香、边关滋味。

岁月流转，边关远去，初心依旧。

夜深人静，安然入眠。梦里常回雪域高原，一缕悠悠淡淡的羊屎蛋蛋香，跨越山海、穿越流年，缓缓漫入梦境，熟悉又温柔，绵长又醉人。

一别雪域数十载，最是难忘戍边情。

久违了，我魂牵梦萦的——悠悠羊屎蛋蛋香。

2020年5月31日夜写于渭南

2026年9月28日修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