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楔子</b></p><p class="ql-block">前不久,我随原兰州军区新闻教导队的老战友到宁夏聚会。结束之后,本想和堂弟玉军见一面——人算不如天算,他那时正在绍兴打比赛。</p><p class="ql-block">一大家人的饭局照样热闹。老婶子在,几个妹妹妹夫也都在,唯独缺了玉军。席间拨通电话,他在那头说:拿了个第四。语气平平常常,像是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五十好几的人了,还在棋盘上东奔西走,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盘棋。</p><p class="ql-block">回西安以后,我们又通过几次电话。他把这半辈子一子一子摆给我听,语气还是平平常常。可我坐在电话这头,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堂弟,兄弟姐妹五个,他排老四。那年月家里孩子多,父母操持一大家人的吃穿,谁也顾不上谁。他迷上围棋,误了高考,一个人背着棋出门闯荡,下海南、走深圳,差点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三十年后,在银川办起了一所围棋学校,宁夏下棋的孩子,十个里有六七个是从他那里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我反复琢磨:他这一辈子,到底靠什么走过来的?</p><p class="ql-block">想来想去,还是围棋里最简单的那句话——落子无悔。</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第一章 棋子与课桌</b></p><p class="ql-block">玉军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大姐居长,二哥行二,中间还有姐姐,他排老四,底下还有个妹妹宁利。矿上的家庭,孩子多,大人忙,孩子们基本是放养的。他从小学习好,家里连待业证都没给他办——想着这么个省心的孩子,往后考学、上班,都是顺理成章的事。</p><p class="ql-block">偏偏高二那年,1987年,他碰上了围棋。</p><p class="ql-block">石嘴山少年宫里有棋摊,二哥也爱下,学校的明信片上还印着二哥是班上的"棋王"。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头扎进去,就再没能出来。上课的时候,他不听讲,拿支笔在纸上横一道、竖一道,画出格子,自己跟自己摆棋。放了学找棋友,一坐下就是通宵,下了两天两夜的事也有。</p><p class="ql-block">家里不是不知道。可五个孩子,父亲在矿上忙技术,母亲忙着厂里的事,谁看得住他?他出门比赛,和家里就说一声"出门了"。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电话,一走几个月,短的三四天,长的半年。老婶子后来跟我说起这些,叹口气:"管不住他,由他自己去吧。"</p><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这一"由他去",就改了他的一生。</p><p class="ql-block">1989年高考,他的数学、物理、化学都挺好,语文是全班第一,唯独英语,背死背活背不会,考了十来分。总分378,那年录取线385,差了几分。要是换个人家、换个孩子,补习班的大门也许就去了。可他不去。不是赌气,是心真不在那儿了——课桌那头,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问他,悔不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那时候完全是着迷,顾不上悔。"</p><p class="ql-block">我咂摸这句话,觉得实在。十七八岁的少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不是轻狂,这是一个人和自己命运之间,最早的一次对弈。这一子,他落在了棋盘上。</p><p class="ql-block">落子无悔。他这一生,第一步棋就是这么下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第二章 争棋</b></p><p class="ql-block">高考落了榜,路还得走。1990年,他进了矿务局下面的三矿,井上二线,看机器,按按钮。活不重,心却不在这儿。他一边上班,一边下棋,工会倒是支持,开证明,让他代表矿上代表宁夏出去比赛。</p><p class="ql-block">1990年,聂卫平到银川,办了一场"十大高手"与职业棋手杨晖的多面打。那天人挤人,玉军挤在最前头看。看着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所谓十大高手,未必比我强。组委会的人还真给他拉了张凳子。</p><p class="ql-block">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给自己立下一个目标:下出名堂,打出个宁夏第一。</p><p class="ql-block">这个目标,他一子一子地往前拱。1991年黄河杯,个人第七——宁夏选手从未有过的好成绩。1992年,他第一次拿下全区冠军。从此,宁夏棋坛的头衔赛——天元战、王座战、名人战——冠军几乎年年写他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场天元战。那时全国大赛冠军奖金才一千元,宁夏天元战破天荒设了三千块,另加对局费。矿上工会派车,副主席亲自陪着他去,比赛设在银川最好的国际饭店。要知道,他当时一个月工资才二百来块。棋桌前坐着的是施为民,高他一辈,号称宁夏棋坛的"老大",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可那一盘棋,他拿了下来,来年又守一届,成就两连冠。</p><p class="ql-block">后来他还闯过一次全国煤炭系统的乌金杯。那一届高手如云,他打进个人第八名——前七名,清一色是职业棋手。就是在那次比赛上,他第一次赢了一位专业四段。</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i>2025年4月22日,参加第五届中国婺源杯比赛现场。</i></p> <p class="ql-block"><i>郭玉军参加中国婺源杯比赛获冠军荣誉证书现场。</i></p> <p class="ql-block">棋下到这份上,班却越来越上不成了。九十年代中期,企业改制,下岗分流,他代表的煤矿队出去比赛,费用不再给报。单位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回岗,除名。父亲在矿务局有些声望,替他打过几回圆场,"能缓则缓"。可缓到头,还是得有个了断。他辞了职。</p><p class="ql-block">离开单位那天,他没说什么豪言。可我知道,他心里透亮:从此往后,他和这盘棋,绑在一条船上了。</p> <p class="ql-block"><i>郭玉军和中国八冠王柯洁九段(左)合影。</i></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第三章 江湖</b></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到处是往外走的人。玉军也走了。1993、1994两年,他沿着黄河西走东闯——乌海、临河、包头、呼和浩特,再到西安、兰州。棋馆里下彩棋,一盘几十块,他几乎没输过,"江湖"的名号就这么传开了。</p><p class="ql-block">1994年,他去了海口。那时候海口是特区,工地塔吊比树多,四面八方的人都往那儿涌。他留在那儿,靠下棋吃饭。当地棋馆下棋带彩头,一盘三十、五十、一百;赶上地方办比赛,他又是冠军,奖金一笔一笔拿,自给自足,绰绰有余。</p><p class="ql-block">可年轻人手里存不住钱。他后来自己说,那时受武侠小说影响深,兜里一有钱就请客,大吃大喝,结交各路棋友,半年几个月不给家里捎信。还有些人看他棋上赢钱,凑到他身边来,拉着他压球、赌赛,一来二去,又输出去不少。</p><p class="ql-block">这一段,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他说,那个年代就那样,什么人都碰得上,自己也栽过跟头,吃过亏。</p><p class="ql-block">他还栽过一个大跟头,连我这个堂兄都差点没把他捞出来。那阵子他不知着了什么魔,想体验民间疾苦,跑到车站和盲流们混在一处,正赶上清理收容,连他一块儿抓了。兜里就二十多块钱,他塞给管事的十块,换来一封信的机会。信封上他只知道写"兰州军区宣传处"加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在那里工作。居然真让我收到了。我赶到西部那个收容站把他领了出来。他后来跟我说,我要是再晚去一天,他们就准备剪单子搓绳子翻墙跑了。收容站里天天挖树坑,几十人挤一个大通铺。他说起这些,嘿嘿一笑,说:"幸亏你把我接走了。"</p><p class="ql-block">这就是他的二十多岁:棋盘上所向披靡,棋盘外跌跌撞撞。赢过,也输过;风光过,也狼狈过。</p><p class="ql-block">1995年,在海口待了一年半,他回来了。天元战卫冕,对方决出挑战者来攻他的擂,他守住了。也就在这一年,他去学电脑——那时兴多媒体,他觉得新鲜。五笔打字班上,他认识了叶老师叶水生,小名叶雅倩。</p><p class="ql-block">一个飘零了几年的江湖棋手,从这时候起,慢慢开始收心了。三十岁的人,成家在即,他知道,不能只图自己痛快了。</p> <p class="ql-block"><i>郭玉军、叶雅倩在银川合影。</i></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第四章 两个人</b></p><p class="ql-block">玉军和叶老师,1997年结了婚。围棋十诀里有四个字——"动须相应",说的是一子落下,满盘皆应。两个人的日子,也是这个道理。</p><p class="ql-block">这段姻缘,是跟着棋走过来的。1999年,他听说北京和辽宁阜新办中国围棋教师认证,两个月,他真去了,拿回了证书——不是学校里的编制教师证,而是行当里的认可。他说,有了这个,办班心里就有底气了。</p><p class="ql-block">办完证,有人介绍他去大连教棋,一个月八百来块钱。叶老师没有正式工作,二话不说,跟着去了。后来去广州连着带了半年班,去佛山棋院,最后落脚深圳,将近三年——她一路跟着,租的房子里,她做饭、看家,把两个人的日子撑起来。</p><p class="ql-block">深圳的艰难,他俩是真正一起熬过的。2000年初,玉军和别人合伙,在布吉承包了一个类似少年宫的场所,装修、买棋桌,围棋班、微机班一起开。可那时深圳的少儿围棋培训还没起来,班没办起来,本钱眼看要赔光。</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两个人的兜里就剩一百多块钱了。走在街上,前路茫茫。路过一家围棋俱乐部,玉军说:"走,咱们上去。"</p><p class="ql-block">上去就有人找他下棋。先是五十块一盘,几十步,对方把棋一推,说不下了——不是嫌他弱,是看出他厉害,换了个高手来。一百一盘。玉军后来说,那一盘,叶老师在旁边看着,手指头都是汗;他自己也紧张——那一百一输出去,两个人就剩几块钱了。</p><p class="ql-block">那一盘棋,他最后赢了半目。半目,是围棋里最小的胜负,就像下象棋只剩一个兵,硬生生把对方磨死了。两百多块钱到手,两个人活了下来,在深圳站稳了脚跟。</p><p class="ql-block">之后几年,他在深圳的棋馆里成了有名的"杀手",大大小小的比赛拿过名次,也经历了围棋圈子里那些是是非非。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孩子交给爸妈照看,也快上学了,不能老这样拖累爸妈。</p><p class="ql-block">2003年,他把工程处的差事也辞了——那是下岗后转去的岗位,工地的活他干不了——揣着两千四百多块钱,带着老婆孩子,回了银川。</p><p class="ql-block">一个男人最难的,不是往外闯,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回头。这一步回头,是他这辈子下得最重的几手棋之一。而回头看,每一步回头,都有叶老师在身后应着。</p> <p class="ql-block"><i>九星棋奕学校。</i></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第五章 九星棋弈</b></p><p class="ql-block">2003年开春,银川。租一间房,订四张棋桌,挂上"郭玉军围棋教室"的招牌。第一个班,四个学生。</p><p class="ql-block">开张不到十天,非典来了。门一关,课一停,一蛰伏就是一两个月。房租要交,日子要过,他咬着牙挺了过来。解封之后,他一本一本地教,一个娃一个娃地带。他那时候在宁夏棋界的名声已经很大,可办学不比下棋——下棋赢一盘是一盘,办学是要把"宁夏第一"这四个字,变成一群孩子手里的真本事。</p><p class="ql-block">名声大了也有麻烦。有人说他用自己的名字开班,让别人不好做。他不争,把名字改成一个中性的——银川九星棋弈。这个名字,后来响彻了宁夏。</p><p class="ql-block">棋盘上讲究"积小胜为大胜",办学更是。十几年下来,小房换中房,中房换大房,最后买下了七间写字楼,全部打通,隔成教室。2017年前后买楼的时候,首付要二百来万,他拿不出。二哥宁军在北京一企业集团当总工程师,还是劳动模范,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老实人,一听弟弟要用,全款买下了其中三间。2015年,妹妹宁利看着哥哥的学校办得红火,也加入进来,办起阅海校区,学员最多时将近三百人。分校最多的时候开到七八家,2019年疫情前,各校区学生加起来有一千七八百人。</p><p class="ql-block">这一路的风雨,只有办过的人知道。2010年以后,国家管得严了,他逐步把兼职老师换成专职,交社保,建队伍,这是担当;近几年培训行业整体遇冷,全国都一样,他一家一家分校合并,减支出、渡难关,这是韧性。别人用培训半年就上岗的女老师做启蒙、跑量圈钱,他不干。他说,围棋教学得像老辈师傅带徒弟,得是这个行当里顶呱呱的人,才配站上讲台。启蒙一个也是教,教到五段六段也是教,他都一样用心。他还通过网课形式教授内蒙、新西兰等地的学生,在寒暑假期间教授异地学生。</p><p class="ql-block">事实给了回报。如今宁夏青少年棋手里的高手,六七成出自九星;宁夏现有的十几个业余6段,七八个是他带出来的;几个弟子正在冲击7段——宁夏至今没有一个7段,他说,总要有人创造这个历史。2023年,他自己再上名人战,九轮全胜夺魁,赛后他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往后跟年轻人拼,拼不动了。</p><p class="ql-block">可你要真以为他放下了,那就错了。这不,我人到宁夏,他人在绍兴——拿了第四。他说过,出去比赛,有时不为名不为利,就是让心平静平静,也看看自己还行不行。</p><p class="ql-block">他如今的身份,除了校长,还是宁夏围棋协会的副秘书长——社团不发工资,可凡能代表宁夏出去的比赛,他几乎场场到场。每年民间那些老棋友办的"杀猪大会",以前下江湖棋的那拨人凑在一起,他年年去。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下了几十年棋,去感受一下,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些经历。</p><p class="ql-block">这话很淡,可我知道,这是一个棋手对棋最深的情分。</p> <p class="ql-block"><i>郭玉军在教学。</i></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第六章 一大家人</b></p><p class="ql-block">玉军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家里五个孩子,互相不麻烦,就是情分。"</p><p class="ql-block">可这些年,家人没有一个不帮他的。二哥宁军用三间房托起了总校的教室;妹妹宁利把分校办成了体系里最大的一所;大姐秋红是南京师大毕业的幼师,三姐宁梅是企业里的骨干,她俩虽没直接参与,也时时惦念;妻子叶老师从大连八百块钱的日子一路陪他走来,如今管着几个校区的行政、财务,招生、入账、发工资,把学校管得井井有条,让他安心只管教学。他的女儿,1997年生,大连艺校毕业后在外面闯荡过,假期里替父亲带了个集训班,从此迷上了教棋,如今接手掌管分校的经营。</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感慨的是老婶子——他的母亲。当年这孩子丢了高考的分数,一个人跑出去下棋,老人家心里急不急?急。可她管不住,就由他去了。后来呢?后来儿子把宁夏的冠军拿了个遍,后来又把围棋办成了几百上千孩子的事业,上了报纸电视。老人再和人提起这个儿子,腰杆是直的。</p><p class="ql-block">他父亲生前是矿务局有名的电工,技术在全系统排得上号,后来当了工程处主任。老爷子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大家人——教棋的教棋,办学的办学,孙辈里还有学成的——不知该多高兴。</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尾声 这种精神叫什么</b></p><p class="ql-block">有人问我,玉军身上这股劲,到底叫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想了很久。说他执着,浅了;说他坚韧,窄了。想来想去,还是围棋里那句最朴素的话——</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落子无悔。</b></p><p class="ql-block">认准的路,走下去;落下的子,不收回。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围棋热里,一个西北矿区的少年摸到了棋子,这是一粒时代的落子;他没考上大学,转身扑向棋枰,这是一粒人生的落子;南下闯荡,吃亏收心,这是一粒学费的落子;携妻回乡,四张棋桌办起九星,这是最重的一粒落子。一子一子,落了几十年,落成了一盘大棋——棋的那头,是他个人的一辈子,也是宁夏围棋的一片天地。</p><p class="ql-block">他自己不会说这些大道理。他只会说:"那个时候就是着迷。""不阻止我,就是支持。""总要有人创造这个历史。"</p><p class="ql-block">朴实吗?太朴实了。可这世上多少事,就是被这样的朴实效绩干出来的——不吭声,不抱怨,认准一件事,一竿子插到底。</p><p class="ql-block">下次他再去哪儿比赛,我想赶去现场看一盘。他肯定不让我支招——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就看着他下。那盘棋,他一定还是那四个字:</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落子,无悔。</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