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泽东楼实地探访记

汀州南塘

谨以此次实地寻访及此文，缅怀毛泽东主席，致敬红土地，庆祝共和国华诞。

——题记

深山一楼研真理，闽西热土启新程

——永定泽东楼实地探访记

陈慕民

金秋迎华诞，红土忆初心。年年国庆又到国庆，今年我该写写什么迎国庆好呢？想来想去，不如去走访红色故地，到旧址现场接受一番精神洗礼。

我是土生土长的长汀人，自小在闽西红土地上听着革命故事长大。儿时奶奶常跟我说起红军、说起朱毛入闽的往事，老人一辈子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辗转来到闽西深山的毛主席身形清瘦，时常出现在码头、布店、打铁店、米店，以及挑担做工、做生意和教书先生家，问长问短，了解情况，并编着手指公把工农翻身的道理说与大家听。由于常年带病奔波，有时他又是独自静坐南寨坝汀江河边，或在龙岩潭公园台子上沉思。

年少时只当是老人家常念叨的陈年往事，不解其中沉重。长大工作后，长期扎根基层、服务工农，尤其是中年时走遍闽西上百个乡镇、无数山野村落后，对奶奶讲的老古事有了新理解。走的乡土越多，与百姓靠得越近，有些道理也就更明白了：闽西的红色历史，除了纸印的生硬文字记载外，更多的是在革命征途中英勇无畏的坚守、真真切切的牺牲、实事求是和前仆后继的实践。

国庆日前夕，我邀上童学、马敏等文友，随着乡土作家西里专程走进永定抚市五湖村上寨，实地探访深藏金丰大山腹地的泽东楼。

身临旧址，仔细查看楼内陈设、细读展板史料后，儿时听闻的片段、几十年工作的感悟、真实发生的党史过往，在这座深山里的泽东楼里一一对应、完整串联起来。

泽东楼坐落于抚市镇五湖村上寨革命基点村的何凹头张屋，毗邻卢屋，海拔八百余米。这里四面崇山环抱、沟壑纵横，峰峦层叠、竹林幽深，山道盘旋曲折，地势险要隐蔽。旧时山高路远、交通闭塞，土地贫瘠、人烟稀少，也正是这份隔绝喧嚣、艰苦清冷的深山环境，让这里成为革命低谷期绝佳的隐蔽驻地，也成就了一段影响中国革命道路、淬炼革命思想的重要历程。

这座土楼的主人姓张，人称“张屋”，始建于1896年，是典型的客家方形土楼。墙体沿用客家古法技艺，以生土混合碎石、草木灰、糯米浆逐层夯筑，木质梁柱结实厚重，整栋建筑朴素敦实，没有繁复雕饰，有着山乡民居的坚韧与质朴。

据史料记载，1936年国民党反动派进村清剿，将整座土楼纵火焚毁，整片屋场化为焦土。1951年，永定县政府拨款，严格按照原貌在原址重建，并报请时任福建省委书记张鼎丞同意，正式定名“泽东楼”。泽东楼后期在1972年、1974年先后增建二层、三层横舍，全系土木结构，共六间住房。楼左侧为附属用房，右侧原为旧时造纸作坊，革命年代曾作为游击队警戒哨位。

楼门对联古朴庄重：“泽水长流革命宅，东风争放和平花”。正厅置有毛主席全身木质塑像，周边墙壁上挂着跟随毛主席出生入死的战友、老一辈革命家画像。门前留有近两百平方米宽敞天井。楼前正对的五指峰群山，山势雄峻、沟壑险峻，正是1948年何凹头突围战的古战场，百年青山依旧，默默见证当年枪火硝烟。

我们缓步走进楼内，庭院整洁规整，天井通透敞亮，整座古楼历经修缮，风貌完好，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感。踩着木楼梯登上三楼，右边一间狭小简陋的厢房，是1929年毛泽东与贺子珍当年居住的房间。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原汁原味保留着旧时模样：一张老旧木质架子床，一方木作的小书桌，一张朴素的椅子，桌面静静摆放一盏斑驳老旧的马灯。

寥寥几件旧物，寻常朴素，却承载着中国革命极为关键的一段调研实践与思想求索岁月。

1928年6月29日至7月初，中国共产党福建党组织在永定县领导了永定农民武装暴动，张鼎丞任总指挥，阮山、卢肇西任副总指挥。此次暴动为福建近代史上规模最大、范围最广、持续时间最长的群众性武装斗争，涉及湖雷、金丰、溪南等多地。

永定暴动极大地鼓舞了群众，金丰大山的革命火种迅速燎原，当地骨干谢献球等人在何凹头、石岭一带发动群众，打土豪、分田地，建立乡村苏维埃政权，何凹头张屋的张茂煌、张茂春、张茂荣三兄弟积极参加革命，成为骨干分子。当时何凹头隶属陈东岭乡，1928年石岭乡苏维埃政府在此设立，张屋的楼主张茂煌当选乡苏维埃政府主席，办公地点就在张屋。三兄弟带领山里贫苦群众投身土地革命，守护苏区成果。

1929年5月，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第二次入闽，解放了永定县城并成立县革命委员会。同年8月上旬，毛泽东在上杭蛟洋参加红四军一大后，化名杨先生偕贺子珍从上杭大洋坝辗转来到永定，经虎岗、三堡、湖雷，最终进驻何凹头张屋。这时的他身患疟疾，久病未愈，身心俱疲，在此驻留十余日。

何凹头十日，成了毛主席沉潜低谷、直面问题、校正革命路线的关键时期。这段时光，毛主席没有闲下来，更没有消沉，他一边养病，调养身体，一边思考红军和中国革命的路子。在邓子恢、张鼎丞、曾志、邓六金、谭震林、阮山、马永昌等本地先辈陪同下，他走村入户，会见干部，听取汇报，研判形势，深入指导闽西革命工作。

邓子恢、张鼎丞长期在金丰大山开展革命活动，坚持革命斗争，熟悉这一带的民情、游击战术及乡村治理，积累了大量贴合闽西实际的经验。毛泽东结合永定土地革命、乡村割据及群众动员的实践，与张家三兄弟等本地骨干，深入研讨山区游击战、苏区建政及土地分配方案，针对性纠治党内盛行的本本主义和教条主义，摒弃脱离实际与群众的空洞理论。

当年的泽东楼，既是张家民居，也是石岭乡苏维埃政府的办公会议地，更是闽西反“围剿”斗争的重要指挥据点。此后多年，这里长期作为中共闽粤边委、永定县委的重要驻地，承担传达上级精神、统筹游击斗争、坚守红色阵地的重任。

驻留何凹头期间，楼主张茂煌一家倾其所有，全力守护革命。他们悉心照料毛主席的起居，寻医采药，严密警戒，保障驻地安全。

毛主席住进何凹头张屋后，张茂煌为了防止意外，亲自给从湖雷乡平水坑村嫁到卢屋的张细妹交代，盯紧卢屋这片反动派、恶势力的动向，察觉到什么动静，务必立刻赶过来报信。

湖雷乡平水坑村距何凹头30多华里，当时沿途都是羊肠小道，张细妹要回趟娘家都很困难。张细妹跟张茂煌的妻子张三娘关系很好（平时大家叫张三娘为“张媚子”），因此，平时她就把临近何凹头张屋当成自己的娘家来走，而且还走得很亲。

果然不出张茂煌所料，在毛主席住进张屋第十天的8月20日傍晚，卢屋几个有头面的人就私下商讨，说“张屋住了个红军大头目，我们要赶快下焦坑去告诉九连叔（卢九连当时是国民党民团在当地的头目）。

张细妹从侧旁偷听到后，不声不响，悄悄一个人跑到张屋向张茂煌报信。得到这个信息后，张茂煌等人马上报告毛主席，当机立断，连夜将毛主席他们安全转移到原预定方案的岐岭乡下山村牛古扑自然村，从而保住了毛主席等一行人的安全。

解放后何凹头卢屋20多户人家，唯独张细妹一家被评定为革命接头户。

此后，毛主席在牛古扑工作了20余天。距牛牯扑不远的饶丰书屋，是当年重要的秘密议事与办公点。这座旧式山间简陋书屋，平日教书育人，战火年代则成为红军干部会商工作、传达政策、梳理思路的核心据点。许多基层调研、工作部署和经验总结在此完成，为实事求是思想的成型积累了鲜活的第一手素材。

后因行踪泄露，敌军重兵搜山围捕，危急关头，当地赤卫队员陈添裕挺身而出。当时毛泽东抱病体弱、行动不便，追兵步步紧逼，形势千钧一发。熟悉深山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险隘的陈添裕，毅然背起毛泽东向密林深处突围。为扰乱追兵视线、迷惑敌人追踪路线，他急中生智，倒穿草鞋奔行。

尽管荆棘划破腿脚，陡坡险路难行，他全然不顾，凭借山里人的智慧与过人胆识，在茫茫大山中迂回穿梭，最终成功将毛泽东安全转移，彻底化解了一场生死危机。

深山藏大义，草木载初心。在整个革命战争年代，泽东楼与五湖村百姓始终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群众不惧白色恐怖，常年为红军送粮送盐、传递情报、掩护伤员、坚守哨位，以最朴素的赤诚守护着山间的革命星火。

最令人动容、也最让人肃然起敬的，是张家“一门三忠烈”。楼主张茂煌、张茂春、张茂荣三兄弟，自革命兴起之初便积极投身红色事业，义无反顾、至死不渝，最终全部为国捐躯。

大哥张茂煌，时任石岭乡苏维埃政府主席，长期牵头当地革命工作、守护红色据点。红军主力长征后，反动派疯狂报复清剿，他于1930年不幸被捕，惨遭敌人杀害。敌人更是残忍割下其头颅，在陈东集市悬挂示众，以此威慑百姓、恐吓群众。张茂煌牺牲后，因生活所迫，年轻的张三娘改嫁去了湖雷乡。

二哥张茂春，常年担任地下秘密交通员，穿梭于深山险路，冒死传递情报、输送物资、接应队伍。他常年风餐露宿、隐伏山林，最终积劳成疾，牺牲在交通岗位上。

三弟张茂荣，年少从军，跟随红军转战四方，不畏枪林弹雨，作战英勇，最后随叶飞部队参加了解放东山岛战斗，壮烈牺牲于战场。

张家三兄弟，无人退缩、无人叛离，全部为革命献出了生命。此外，张家儿媳、革命接头户阮唐嫲，历经夫家三兄弟全部牺牲、亲人接连罹难、房屋屡遭焚毁的巨大悲痛，依旧红心不改、坚守岗位，继续支援游击队、配合地下工作，堪称闽西最坚韧的革命母亲。

正是无数这样舍家舍命、默默坚守的闽西百姓，撑起了最艰苦的革命岁月。敌人对何凹头恨之入骨，多次实施毁灭性清剿，实行烧杀抢掠、移民并村的残酷政策。全村先后六次遭洗劫焚烧，八十余间房屋被毁，六座造纸作坊被夷为平地，三十多头耕牛、猪五十多头被杀，大片良田荒芜，十余户人家绝户，被敌人抓去壮丁、妇女、儿童二十一名，大部分惨遭屠戮。全村付出了毁灭性的代价，却始终人心向党、宁死不降。

白色恐怖封锁下，山区物资极度匮乏，游击队常年缺粮、缺盐、缺药。当地百姓冒着杀头风险，想尽办法支援队伍：用串担藏米、菜篮藏盐、双层粪桶夹带物资，一次次为深山游击队输送紧缺物资、传递情报、救治伤病战士，守护革命火种。

三年游击战争时期，在张鼎丞、邓子恢、谭震林领导的闽西南军政委员会统一指挥下，何凹头群众与游击队同仇敌忾，坚守深山，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守住了闽西红色阵地。

解放战争时期，这片深山依旧红旗不倒。1946年，中共闽粤边委机关迁驻何凹头；同年六月，从延安归来的中共七大代表王维，在此向闽西各地干部系统传达了七大会议精神，统一思想、凝聚斗志，为闽西全境解放奠定了思想基础。

1948年3月，惨烈的何凹头突围战在此打响。闽西支队在蓝汉华、邱锦才指挥下，依托周边险峻山势设伏御敌，毙敌、俘敌两百余人，重创来犯之敌。战斗极为惨烈，副支队长郑永清及五名战士奋勇冲锋、壮烈牺牲，用生命守住了金丰大山的红色旗帜。

作为长汀人，我始终觉得闽西红色血脉同源同心。长汀是红色首府、革命摇篮，永定是深山堡垒、游击前沿，两地山水相连、风骨相同。这几十年来，我最真切的体会就是：革命不是空洞理论，是脚下的热土、百姓的真心，以及革命志士前赴后继的牺牲与坚守。

伫立三楼小屋，凝视桌上那盏老旧马灯，心中感慨万千。近百年前，无数个寂静的深山长夜，抱病沉思的革命者独坐灯下，借着微弱光芒，复盘斗争得失、反思路线偏差、探寻救国出路。

正是这十余日在何凹头的山居静养、入户走访与基层思辨，让毛泽东在闽西近距离观察土地革命实践，直面党内本本主义的弊病。这段金丰大山的实地调研，成为他调查研究思想的重要积淀。

一年之后，也就是1930年5月，在寻乌完成《反对本本主义》，写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一著名论断。这段在永定深山的思索，也为古田会议思想铸魂、推动农村包围城市革命道路走向成熟，提供了鲜活厚重的闽西实践依据。

很多红色旧址记录的是大捷、壮举与荣光，而泽东楼记录的则是低谷、沉思、纠错以及扎根人民的真实成长。伟大思想不会凭空产生，要从山河大地实践中来、从群众智慧中来，从一次次直面困境的求索中来。永定泽东楼的魅力正在于此。

百年风雨过去，山河早已换了模样。当年战火不断、偏僻苦寒的何凹头，如今青山依旧，村寨烟火安稳。那盏曾在土楼里照亮漫漫长夜的马灯，虽已不再点亮，但这楼里留存的初心、山里百姓的忠勇，以及实事求是、一心为民的精神，一直都在。

国庆来到这里，不为游山看景，只为追寻当年的往事。一座土楼，一门忠烈，铭记着乡亲们拼死守护革命的赤诚。

山河安稳，火种不灭。生在闽西红土地上，我们应当铭记这段深山求索的往事，感念乡亲护红军的情义，缅怀先烈付出的牺牲，守好这片他们用热血护下来的土地。

幸得文字搭天桥，从此沟壑有通途。同频向来多奢望，共振却因同一屋。我们能在这里相遇和共情，感谢缘分、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