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

胡志強

我和孫志雄先生的相識，回想起來，真是一段妙不可言的緣。

當年，他是美國華商總會會長，我是美國亞洲耆英慈善會副會長。說來也巧，兩個會的辦公室竟然就在同一層樓，兩個套間隔門相對。平日進進出出，大家經常照面。我知道他，他也認得我，只是彼此各有各忙，見面點點頭、打聲招呼，誰也沒有想到，日後竟會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真正拉近我們距離的，是後來美國華商總會舉辦的一場兒童繪畫比賽。

那次活動需要一位專業攝影師，為孩子們留下比賽的珍貴畫面。攝影正是我的老本行，也是我做了幾十年的專業。我們耆英會會長葉坤玲女士知道後，便熱心地把我推薦給志雄。

那一天，我背着相機，全心投入。孩子們專注作畫的神情、得獎時天真的笑容，都被我一一收入鏡頭。活動結束後，我交出了一輯連自己也相當滿意的照片。志雄看後十分高興，讚不絕口。

就從那一次合作開始，我們之間那道原本若有若無的門，打開了。

相處日久，我們漸漸發現，彼此竟有不少共同之處。最難得的是，我們都喜歡文字。

他寫的文章，我常常認真拜讀，字裏行間的見地，常令我有所感悟；而我偶爾寫下的一些「豆腐塊」，他也總會細心閱讀，給我鼓勵。在微信小小的屏幕裏，我們談文章、談人生、談藝術，話題越來越多。

有些朋友，相識很久，仍只是相識；有些朋友，一旦找到了共同的語言，距離便一下子沒有了。

而真正讓我們兩人都感到不可思議的一場「奇緣」，卻發生在萬里之外的歐洲。

那一次，我和太太到丹麥探望女兒，順道前往法國旅遊。

一天，我們參觀凡爾賽宮。面對這座氣勢恢宏的宮殿，我自然又拿起了相機，沉浸在那些建築、雕塑和光影之中。

突然，在異國熙來攘往的人潮裏，我聽見有人大聲叫我的名字。

那聲音很熟悉。

我愕然回頭——

天哪！竟然是孫志雄！

原來他也來了法國，也恰恰在這一天、這一個時刻來到凡爾賽宮。

沒有相約，沒有電話，彼此甚至不知道對方身在法國。兩個住在舊金山的人，平日在同一座城市要見面還得約時間，偏偏到了萬里之外，竟然在千千萬萬遊客之中，就這樣迎面碰上了。

那一刻，我們又驚又喜，緊緊握着手。

世界這麼大，為甚麼偏偏是這一天？

凡爾賽宮這麼多人，為甚麼偏偏讓我們遇見？

我找不到答案。

只能笑着說：

這大概就是「緣」吧！

自那以後，我們真正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多年過去了。

昨天，志雄剛剛結束北歐的旅程回到舊金山，便約我和太太一起飲茶傾偈。老朋友相見，一壺清茶，談不完的北歐風光，也談不完這些年各自的人生感受。

飲完茶，志雄意猶未盡，便邀請我們去參觀他的公司——「時代廣告公司」。

公司就在茶樓對面不遠。雖然我們相識多年，我卻還是第一次踏進他的企業。

那是一座屬於他自己的兩層樓建築，樓下租給別人，樓上便是他的廣告天地。

我正準備踏上樓梯，抬頭的一剎那，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

「緣」！

它就在樓梯正對着的整面牆中央，足足有一個人那麼高，筆勢流動，氣韻不凡。

我站在下面仰頭看了好一會。

志雄告訴我，這個「緣」字並不是普通的印刷字體，而是他特意臨摹古代書法名家的筆意而來。他尤其喜歡王羲之的書法神韻，所以把這份書法美感融進了公司的設計之中。

再往裏走，整間公司井然有序，乾淨利落之中又透着一股文化氣息。牆上的作品、辦公室的陳設，以至一些細小的設計，都看得出主人對藝術與文化的喜愛。

更有意思的是，在公司的不同角落，我竟一次又一次看見「緣」的蹤影。

我開始好奇了。

最初，我仍然用自己一向感性的方式去理解它。我心想：志雄這個人真重感情，經營一間廣告公司，竟然把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放到這麼重要的位置。

於是我忍不住問他，為甚麼對這個「緣」字情有獨鍾？

他看着我，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是我做生意的基礎。」

我怔了一下。

做生意的基礎？

一個「緣」字，怎麼會成為做生意的基礎？

當時我沒有完全明白。

回家以後，這句話卻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裏。我開始上網查找「緣」這個字，也因此接觸到佛學裏「因緣」和「緣起」的意思。

我這才慢慢明白，原來佛學所說的「緣」，遠不只是我們日常所講的人與人之間「有緣無緣」那麼簡單。

世間很多事情，都不是孤立發生的。

一件事情能夠成就，往往需要許多條件相互配合；條件具足，事情才可能發生，條件改變，結果也會跟着改變。佛學稱之為「因緣和合」，更進一步便談到「緣起性空」——世間事物由各種因緣條件聚合而成，並沒有一個永遠固定、不會改變的本質。

看到這裏，我忽然想起志雄那句話：

「這是我做生意的基礎。」

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

原來，他牆上的那個「緣」，不單是講感情，也是講做事。

尤其廣告這一行，更不可能靠一個人完成。

一個好的構思，需要了解市場；一個好的廣告，需要文字、設計、攝影、製作；再好的創意，也需要客戶的信任和團隊的執行。少了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無法成事。

原來這些，都是「緣」。

員工是緣，客戶是緣；

創意是緣，經驗也是緣；

時機是緣，市場也是緣。

把不同的人、不同的專業、不同的條件聚合起來，才能把一個最初只存在於腦海裏的念頭，變成真正呈現在人們眼前的作品。

我再回想那間整齊而有文化氣息的辦公室，忽然覺得自己開始讀懂了牆上的那個字。

做企業，不只是管理人，也是在珍惜每一個使事情得以成就的條件；不是以為一切成功都來自自己，而是明白一件事情的完成，背後有很多人的付出，也有時機、環境和機遇的配合。

也許，這才是志雄所說的「做生意的基礎」。

而我又想到，他為甚麼如此喜歡王羲之書法那種流動的神韻。

好的書法從來不是僵硬的。筆鋒有起有落，有收有放，順勢而行，卻又有自己的筋骨。

做生意何嘗不是如此？

市場會變，客人的需要會變，時代更會變。一間企業能夠走過幾十年，靠的恐怕不只是守住過去的成功，更重要的是懂得因時而變，在變化之中找到新的條件、新的機會。

想到這裏，我對「隨緣」兩個字，也有了另一層理解。

隨緣，不是消極地聽天由命；而是在明白環境不斷變化之後，懂得珍惜眼前的條件，也懂得因勢而變。

離開時，我慢慢走下樓梯。

臨出門前，我忍不住再次回過頭，望了一眼牆上那個巨大的「緣」字。

突然之間，我笑了。

幾十年前，兩個互不相干的人，因為兩間辦公室門對門而認識——是緣；

一次兒童繪畫比賽，因為一部相機而走近——是緣；

兩個住在舊金山的人，竟然在萬里之外的凡爾賽宮不期而遇——也是緣；

而多年以後，我第一次走進他的公司，又偏偏被牆上這個巨大的「緣」字吸引，因為他的一句「這是我做生意的基礎」，讓我回家查資料、思考，最後寫成今天這篇文章——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緣？

以前，我以為「緣」只是人與人的相遇。

今天我才明白，緣，也可以是一件事情得以發生的種種條件；是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也是人與事、人與時代之間的相逢。

牆上的「緣」，我只看了一天；

而這個字背後的意思，也許值得我用餘下的人生，慢慢去體會。

一個「緣」字，記下了一段友情，也讓我重新讀懂了一點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