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蹉跎岁月（二）

一代枭雄

　　我刚走出校门，揣着满胸的热血与滚烫憧憬，一头扎进生产队的劳作里。那时年轻气盛，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蛮劲，又对乡间的人情规矩全然懵懂，只铆着一股劲认定，拼尽全力干活便是最出彩的模样。那年夏天下地铲苞米，我为了争个好表现，把锄头挥得带风，脚步赶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整支劳作队伍远远甩在身后。我边铲边回头瞥着脚下清清爽爽的垄沟，心底得意得直冒泡，自觉干得又快又利落，保准能换来几句表扬。没承想这莽撞举动竟犯了队里的大忌，组长五祥子脸色霎时沉下来，大步跨到我刚铲过的垄边，蹲下身用锄尖点着几株漏铲的杂草，怒声喝道：“你这地铲得像秃老婆画眉似的歪歪扭扭，草都没清干净，往前瞎窜什么？回来重铲！”洪亮严厉的声音引得周围社员纷纷侧目。

我一听这话当即火冒三丈，热血直往脑门上冲，只当是新入队他要给我个下马威，半点不肯服软，立刻顶了回去：“吃饭还难免掉饭粒，哪能半根草都不剩？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话音刚落，我赌气似的转身往他刚铲过的垄边一瞧——好家伙，他铲过的地里草根攒动，漏铲的杂草比我这儿多得多！我瞬间攥住了理，得理不饶人地高声嚷道：“你这活儿干得也叫像样？这么多草都留着，还有脸来挑我的错？”五祥子被我噎得脸色铁青，气得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只狠狠地瞪着我。

周围的社员见状赶紧围上来打圆场，七嘴八舌地劝我：“家奇啊，你刚下地劳动，还不懂队里的老规矩，刚才那是‘越了黄线’，组长才不得不说你。”我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追问什么是越黄线，有人笑着解释：“在咱们这儿，组长就是领头的‘黄线’，所有人干活都得跟在他后头，不能抢在他前面冒进，更不能超过他。你一马当先把他甩在后面，这不等于打他的脸面吗？”我这才恍然大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是这个理！早说我就明白了，怪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下次铁定注意，绝不越线！”五祥子听了这话脸色也缓下来，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忙活，一场小风波就在大伙的笑声里消弭，我也头一回琢磨出道理：在集体里光有蛮劲远远不够，还得懂人情、知进退。

后来生产队组织我们去盖县石门水库出民工，支援水利建设，几十号人分散借住在当地老乡家，我和同村的小李子分到了一户孤身老大娘家里。那阵子劳动强度极大，天不亮就出工，直到天黑才收工，累得人腰酸背疼。为了给大伙改善伙食鼓劲儿，水库管理处特意给每人发了八两白面、四两猪肉、二两豆油，还配了葱姜蒜和五香面等调料，让大家包顿饺子解馋。这在当年可是难得的“硬菜”，大伙个个都兴奋得不行。我和小李子领了食材，又向房东大娘借来擀面杖、面板、面盆和刀具，就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准备包饺子。大娘见我们要包饺子，乐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哎呀，这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说着就撸起袖子要过来搭手帮忙。

可我抬眼一看，大娘的手黢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一看就是许久没好好打理过。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婉转拦着：“大娘您别忙活，这点活儿我和小李子两个人就能干完，您就踏踏实实等着吃现成的，享会儿清福。”可大娘压根没听出我话里的顾忌，执意要上手，一边揉面一边念叨：“我包饺子可是拿手的，几十年的老手艺了！”我见劝不动又不好直说嫌她手脏，只能硬着头皮由着她来，直到她伸手要去碰揉好的面团，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声提醒：“大娘，您……还没洗手吧？”她一听先愣了愣，随即脸腾地红了，连忙应声：“哎呀我这记性！这就去洗！”说着快步跑到井边打水仔细搓洗起来，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我从小在家就是父母的得力帮手，厨房里的活儿样样拿得起，包饺子更是父亲亲手教的拿手本事，手法照着正经饭店的路数来。我心里盘算着，这点面和肉，我一个人不消一会儿就能包完。没承想我们才包了一半，同村的小刘就晃悠着走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笑嘻嘻地跟我说：“我刚吃完饺子，可香了！”我惊讶地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包完吃上了，他哈哈笑着回我：“你这饺子包得也太小了，我们那边一个饺子顶你这三四个大，当然快啊！”我一听才恍然大悟，原来各地包饺子的“尺寸规矩”不一样，我俩赶紧调整手法把饺子包得更大，效率果然提上来不少。饺子煮好后，我先盛了满满一大碗端给房东大娘，她接过碗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连声念叨着谢谢好孩子。我笑着回她：“大娘不用客气，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那一刻小院里飘满饺子的热气香气，也裹着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暖融融的温情。

我从小到大从没离开过家，这次出民工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思乡的情绪一天天攒得浓烈，心里堵得慌，竟急火攻牙疼得厉害，右边腮帮子肿得像发面馒头，连带着耳朵都肿了，后来还化了脓，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连饭都咽不下。队长见我实在熬得难受，就让我去附近的卫生院瞧瞧。医生检查完，用手术刀在脓包上划开小口把脓血挤干净，敷上药叮嘱我注意饮食多休息。处理完伤口回到住处，大娘见我脸色惨白，赶紧端来一碗熬好的热姜汤，轻声安慰我：“孩子是想家了吧？咬咬牙熬过去就好了。”我捧着热汤望向窗外的点点星空，心里百感交集——原来所谓成长，就是在一次次猝不及防的疼痛与磕碰里，慢慢学着咬着牙变坚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