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变中的洪合

淳 禾

<p class="ql-block"> 蝶变中的洪合</p><p class="ql-block"> 闲人出生在洪合镇北部、运河以南的一个村落里。那地方是真正的杭嘉湖水乡——河汊纵横,小桥横卧,出门便是水,行路全靠船,或是两条腿慢慢丈量。闲人上中小学那会儿,村里几乎见不到自行车,农户们清一色步行上学、下地,日子像河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p><p class="ql-block"> 小河的水,是闲人童年的底色。站在村头看小河,橹声欸乃,运粮的船、运砖的船、运桑叶的船,从桥洞下悠悠晃过。桥是石桥,年代久了,桥面被脚板磨得发亮,缝隙里生着瓦松和车前草。下雨天,河水漫上埠头,妇女们在青石阶上捶衣,棒槌声和着雨声,一下一下,敲进闲人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洪合还只是个普通的江南乡镇。田里种水稻,地里栽桑树,农家养蚕、喂猪、种菜,一年到头围着土地转。夏夜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讲古,孩子们躺在竹榻上数星星,萤火虫在河岸边明明灭灭。世界小得像一枚邮票,贴在运河的水面上,寄往远方。</p><p class="ql-block"> 转折发生在七十年代末。闲人外出学艺,离开村子的时候,老家悄悄起了变化——有人从外地带回手摇织机,开始在农闲时加工毛衫。先是零星几户,后来一条村巷里,几乎家家都传出"咔嗒咔嗒"的织机声。那声音起初怯生生的,像试探,后来便此起彼伏,昼夜不息。毛线团在妇女们手中翻飞,织出一件件毛衣、毛裤,换回油盐酱醋,换回孩子的学费,也换回农户们脸上久违的笑意。闲人记得本村老人说过一句话:“以前是种地养人,现在是织毛衣养家。”朴素,却道尽了时代的变迁。</p><p class="ql-block">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镇上修了一条小公路,从洪合直通北部斗门桥。那是闲人记忆里第一条能走汽车的路,虽然窄,虽然还是砂石铺的。闲人第一次看见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时,半个村的孩子都跟在后面跑。公路像一根扁担,一头挑着镇上的集市,一头挑着村里的织机,把外面的世界挑进了水乡。</p><p class="ql-block"> 再往后,变化就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站在高处四望,洪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出门靠船的小镇。城区建设面积不断扩大,往外一路延伸,洪合与卜院两镇的城区已经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界。当年散落在田野间的村落,如今变成了大批农民集居小区。小区里每户人家都住着占地面积一百平米左右建筑面积达500平米左右的五层排屋,宽敞明亮。从织机旁的低矮平房,一步跨进这样的小楼,老人们说起来还觉得像做梦。</p><p class="ql-block"> 生活便利的程度,更是闲人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镇上开起了大型购物超市,小区里有便民小超市,油盐酱醋、日用百货,下楼就买得到。小区边上,农户们出售自家种的新鲜果蔬,日子久了竟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农贸市场。到了傍晚,这里又摇身一变,成了热闹的夜市——烧烤摊冒着油烟,臭豆腐滋滋作响,糖水铺子排着队,各色美食品种繁多,香气混着人声,把夜色烘得暖融融的。闲人每次回乡,总要在夜市上走一走,吃一碗馄饨或一串烤肉,觉得这人间烟火,比什么都踏实。</p><p class="ql-block"> 身体也没人忘了。镇里建起了健身中心,游泳馆、羽毛球馆一应俱全,清晨傍晚,打球游泳的人络绎不绝。从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如今换上运动服,在球场上挥拍流汗,脸上挂着和当年织毛衣时一样的认真神情。</p><p class="ql-block"> 交通更是天翻地覆。镇里到嘉兴高铁南站只需三十分钟,到嘉兴市区、桐乡市区均只需二十分钟,到机场也不过十五分钟。当年闲人外出学艺,摇船加步行,走上大半天才能到嘉兴;如今抬脚上车,一杯茶的工夫就到了。公路早已不是当年那条砂石小路,而是四通八达的水泥大道,物流车、私家车、公交车穿梭往来,把洪合织进了长三角的经纬里。</p><p class="ql-block"> 闲人有时候站在小区阳台上远眺,高楼、厂房、超市、球场、夜市灯火,一一收入眼底,恍惚间竟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出门靠船、走路靠脚的小镇了。但运河还在流,石桥还在,老街上的酱园还在,清明前后的蚕花节还在。河水更清了,桥面更宽了,酱园的招牌换了新的,蚕花姑娘的衣裳更鲜艳了。蝶变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像蚕一样——一层一层蜕去旧壳,长出新的翅膀。</p><p class="ql-block"> 闲人知道,这片土地还会继续变。但根扎在这里,就什么都不怕。蝶变中的洪合,像一件正在编织的毛衫——针脚细密,花样翻新,而线头,始终连着那片水,那座桥,那条河,和夜市上那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