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骨三百年第二章：兵强为王，最黑暗的百年

礼俊杰（李俊杰）

赵匡胤出生在洛阳夹马营，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军户家庭。

可你要真理解赵匡胤后来为什么那么干，你得先弄明白一件事——他小时候生活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残酷。

公元926年，洛阳城外，一个叫王二的农民抱着两岁的儿子跪在路边哭。

他身后的村子刚被一队乱兵烧了。房子成了白地，地里的庄稼被马啃了，他媳妇被抢走了。他抱着儿子逃出来，跑到洛阳城门口，守城的兵不让他进。

“城门关着呢，哪来的滚哪去。”

王二说：“军爷，我孩子在发烧，求您行行好放我们进去找个大夫。”

守城的兵不耐烦地抬脚就踹：“滚！再啰嗦砍了你！”

王二被踹翻在地。怀里的孩子掉下去，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当场没了声。

王二抱着孩子的尸体，跪在洛阳城外的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城墙上，守夜的士兵换了一班岗。没人往底下看一眼。

这个场景，在那七十二年里每天都在发生。没人觉得稀奇。

如果你穿越回那个时代，第一感觉不是战争的残酷——你早就料到打仗会死人了。

第一感觉是：人命太便宜了。

便宜到什么程度？一斗米能换一个活人。一条人命不如一头牛值钱。路边饿死的人，路过的人连看都不看——看麻木了。

有一个唐朝末年的文人叫韦庄，他写了首《秦妇吟》，里面有这样两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什么意思？皇宫里的绫罗绸缎全烧成了灰，长安大街上踩来踩去的，是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的骨头。

这诗写的是黄巢起义攻破长安之后的事。但你要是把“长安”换成“洛阳”“开封”“太原”，换成任何一个五代的城池，都成立。

那七十二年里，中原大地上发生过多少次战争？你没法数。因为战争就没停过。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你我合伙打别人。打来打去，唯一不变的就是死人。

最要命的是，死的人不光是当兵的。

五代打仗有个规矩：破城之后，允许士兵抢劫三天。

“抢三天”仨字，写在史书上就仨字。但你想一想——整整三天，一伙拿刀的男人在城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抢钱、抢粮、抢女人、杀人。

三天之后，城里剩下什么？剩烟、剩灰、剩哭不出来的幸存者。

后梁打青州，屠城。后唐打汴州，屠城。契丹南下打开封，还是屠城。老百姓跑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被杀，杀了又跑。中原的人口在五代这七十二年里，少了将近三分之二。

你可能会问：那些当皇帝的，不管管吗？

管？皇帝自己都是杀出来的。

五代十四个皇帝，七个是被杀死的，两个是被逼禅位后杀掉的。剩下几个要么病死，要么死在逃亡路上。善终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有个后唐的皇帝叫李从珂，他是养子出身，靠兵变上的位。当皇帝之后成天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人要杀他。吃饭之前先让人试吃，睡觉之前在门口设三道岗。最后还是被逼得自焚了。他临死前把传国玉玺也烧了——老子当不了皇帝，你们谁也别想当利索。

这就是那七十二年里，坐龙椅的人过的日子。

你看着风光，实际上脖子后面永远架着一把刀，不知道哪天就落下来了。

那当兵的呢？

当兵的也好不到哪去。今天你是这个节度使的兵，明天这个节度使被砍了，你就归那个节度使管。换主子比换衣服还勤。

关键是打仗太频繁了。今天被拉去打这个藩镇，明天被调去剿那个叛乱，后天又要抵御契丹南下。当兵的今天在河南砍人，下个月被调到河北挨砍。活着回来算运气，死了就往坑里一扔，连块碑都没有。

有一年一个叫王晏的军校带着兵出去打仗，打了半年回来，出发时一千人，回来不到三百。那七百人全死在外面了。王晏回营交差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麻木了。

老百姓就更惨了。

兵来了要粮，仗打完了要粮，不打仗养兵还要粮。这粮从哪来？地里收。可种地的人要么被抓去当兵了，要么被杀了，要么逃难去了。地荒着，没人种，哪来的粮？

没粮怎么办？抢。兵抢老百姓，老百姓抢更弱的老百姓。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链条。到最后谁都没得吃，大家一起饿死。

河南、河北、山东、关中，这些昔日大唐最繁华的地方，在五代这五十年里十室九空。

你走在洛阳的大街上，能看到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从别处逃难来的。有河北来的，有山西来的，有关中来的。全是逃荒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全是恐惧和麻木。

就是在这片废墟上，一个叫赵匡胤的孩子慢慢长大了。

他住的那个夹马营，听着像个军营，其实就是一片破棚子。他爹赵弘殷虽然是军官，但饷银经常发不下来——朝廷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有钱养兵？

赵匡胤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吃顿饱饭。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里没粮了。杜氏把最后一把米煮了粥，给几个孩子一人分半碗。赵匡胤喝完粥，肚子还是咕咕叫。他看着他娘的碗——空的。他娘一口都没喝，全给他们了。

赵匡胤看着他娘，说了一句：“娘，你不饿？”

杜氏摸摸他的头：“娘不饿，你吃了长身体。”

赵匡胤没说话。但他记住了。他后来当了皇帝之后，每次吃饭碗里一粒米都不剩。身边伺候的太监觉得奇怪——皇帝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他们不知道，赵匡胤小时候，一粒米就能救命。

他爹赵弘殷虽然穷，但从来不放松对几个孩子的管教。他教赵匡胤骑马射箭，教他行军打仗的规矩，教他做人要顶天立地。

赵弘殷常说一句话：“咱们赵家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你将来不管干什么，别干对不起良心的事。”

赵匡胤听着，点头。

可他心里也清楚，在这个乱世里，光有骨气是不够的。你得有本事。有了本事，才能活下来。有了本事，才能让别人也活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射箭，一刀一刀劈木桩，骑着他爹那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在城外跑。夹马营一带的邻居都说：“老赵家那二小子，以后准有出息。”

赵匡胤听到这话的时候不吭声。但他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赵匡胤，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破院子里饿肚子。

我要走出去。

我要让这个吃人的世道，变一变。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

那年他十岁。

他站在夹马营的破院门口，望着洛阳城墙上焦黑的痕迹。

外面，又一支军队过去了。马蹄声踏碎了早晨的寂静。

谁也不知道这个十岁的孩子，二十年后会穿上黄袍。

但风知道。

那天的风从洛阳城外吹过来，吹动了少年赵匡胤额前的碎发。

那阵风里，有血腥气，也有麦苗的味道。

这个乱世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