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碎语》·老了学写字，写的是心情

轩毅·Lizhong

老了学写字，写的是心情 李忠 古稀拾笔，墨伴朝夕。不为扬名，只为修心，记下我写字时的所思与所感。 一一题记 　　 人到老境，反倒拾起写字这件事。既写短文，也习毛笔书法。我喜爱文字，长篇无力驾驭，短篇又常常苦于素材。写写实的人事，难免牵扯旁人，多有不便；一味写虚，又容易落入空话套话，如同AI笔下文字，失了我朴实的本心，那不是我想要的。 在我看来，写文章首要在于坦诚：对自己良心坦诚，对读者坦诚。文字贵在朴素真切，能把情感浸入文中，多写自身真实感受。 昨天在网上浏览到一节书法网课，老师让大家把年龄打在屏幕上。我没想到，七成都是六七十岁以上的人，还有几位年过八旬。像我一样初学写字的老人，不在少数。 这些长者研习书法，大多不求成名成家，只为修心养性，借墨香打发岁月。 看到这里，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写一篇关于老年人学书法的短文，只谈自己，不去评说旁人。 我的一贯主张是：不管外面书法界如何喧嚣，写自己的字，修自己的心，活自己的人。 我今年虚岁七十二，学毛笔字整整三年。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至今还没入门。起笔、行笔、收笔、中锋行笔这些基本功都不规范。 笔尖不能稳稳走在笔画中央，写出的线条达不到圆融、厚重、有力的质感。 有时候端详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该厚重处不够沉，该纤细处收不住，控笔能力不足，间架结构更谈不上。偶尔心里难免泄气：练字费脑、费纸、费墨、费时间，若是用好纸好墨，还要费钱，我这是图什么？ 但凡世人用心去做一件事，心里总有所求。 我向来做事执着认真，但凡着手一件事，总想尽力做好、做出样子。上班的时候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早忙到晚，陪伴家人的时间很少。退休之后，先是喜欢摄影、写文字，后来又迷上书法，把每日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写文章常常熬夜到十一二点；练习毛笔字，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总想练出一点眉目。老伴看我这般投入，时常劝我：退休了，写作、练字不过是爱好，用来打发时日罢了。又不靠这个养家糊口，何苦这般较真？ 我总是笑着回应她：人生短暂，衣食无忧的日子里，光阴最是珍贵。人老了，许多东西可以看淡，唯独时间不能挥霍。活着，要追求生活的质量。写作予我快乐，书法予我享受，能够滋养心神。她嘴上不停唠叨，心底却佩服我这份毅力。 我不为名。到了这岁数，虚名没有意义，写出来的字尚且拿不出手，谈何悬挂示人。 我不为利。心里清楚，我的字不值一文，卖字的收入，恐怕连墨汁都买不起。我不参加赛事。评委看重扎实功底，我才刚摸毛笔，距离参展水准相差太远，何必去凑这份热闹。 我也不谋求入协会。入会要有拿得出手的作品、相应资历，这些我一样没有，也不想强求。那是年轻人努力的方向，不必给自己平添压力。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想法。 人老了，决不能和年龄较劲。 那我为什么还要坚持练字？慢慢体会才懂得，老年人学书法，追求的本就不是专业意义上的“入门”。我们踏入的，是清雅之门；所求的，是修心养性、舒展身心，安然打发时光。 书法于老人而言，不是功课，是陪伴；不是任务，是享受。就像这金秋时节，自在漫步，尽享岁月从容。 说说写字带给我的益处 三年前参观丁学洲教授书法展，和众位书友闲谈，深受启发，才动了学书法的念头。退休之后，有了闲暇，我和老伴在秦岭山下异地静养，远离纷扰，恰好适合静心。 回到住处，备齐笔墨纸砚，我自嘲，也当一回“文化人”。 写着写着，渐渐品出滋味。写字先要静心，心浮气躁难以落笔，笔墨之间，杂念慢慢消散。 写字时调整坐姿、悬腕运笔，配合呼吸，手眼协同，如同一种柔和的舒展活动，身上也觉得松快。读帖、临帖，辨识繁体，品读诗文，持续动脑，滋养精神。有了这项爱好，日子不再空虚无聊。在网上还结识了几位书友，以书会友，不比高低，只求一份相伴的乐趣。 这一切对我的休养调理助益良多。虽说如今行走不如从前方便，但精气神反倒比前几年好了不少。 心境开朗，心胸也随之开阔，遇事不易激动，人不再浮躁。这份心态上的转变，对身体康复大有裨益。练习书法，如同打太极拳一般，打通全身脉络，实实在在让我受益匪浅。 就图修心养性，求得心静、手稳、气顺，把日子过得有滋味。写给自己看，写给家人、朋友看，就足够。旁人评价好坏不重要，写字时内心安稳，才最可贵。书法也是一种消遣，写得开心就好。 人老最怕心里空落落。整日无事可做，思绪纷乱，反复回想过往琐事，越想越烦闷。可一旦铺开纸张、拿起毛笔，心神便沉入一横一竖之中。墨香漫起，内心自然安定。不和别人攀比，不和自己较劲，字写得好坏都是心血。写得满意，便多看几眼，暗自欢喜；写得不如意，揉成纸团，改日再写。这份自在，别处难得。 我是咋学的——说点实在的 两年下来，虽然字依旧不成熟，但也算摸索出一点路子。 选帖，一定要选自己真心喜欢的。一开始有人劝我从欧阳询楷书入手，说楷书是根基。也有书友建议先练篆书，活动手腕线条，以我这个年纪，练上几个月就能初见模样，容易收获成就感。 我试着学了几个月篆书和楷书，却始终喜欢不起来，法度拘束，字字如同站军姿一般拘谨。我性子直，练不了欧阳询。他的字一眼看去紧、瘦、险，骨力外露，如同刀刻。性子急躁的人越写越容易心绪躁动。 我练字本为修心养神，求内心安定沉稳，笔墨上追求圆润、饱满、沉和的气象。所以我选了赵孟頫和梁诗正的行书。唯有心生喜爱，才能长久坚持；若是心底不喜，再好的帖，也难以学进去。 临帖贵在坚持，但不可死描硬摹。再忙，我每天都会抽空写一会儿。临帖之前先读帖，仔细观察字的起笔、行笔、收笔，琢磨间架布局。看懂了再落笔，写完回头对照原帖，找出差距反复打磨。 不能拿起笔一味描画，那样就算描上十年，也只是描字，不是写字。最开始我通篇长临，耗费精力，进步缓慢。后来改为精临，每天专攻几个字，揣摩笔法结构，学习赵孟頫圆润厚重的风格，也借着写字，磨一磨自己性子中急躁直率的一面。 可以走近路，但绝不能走歪路。这件事我思索许久。以我们老年人的时间精力，从头顺着甲骨文、金文、篆书一路学起，十年都未必摸到楷书。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消耗。 所以我认为，可以直接研习已经成熟的名家：赵孟頫、梁诗正，还有近代启功先生。他们的笔墨根基都源自古人二王一脉，又形成独有的风貌。学习他们，好比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省时省力，也更容易看到进步。 但有一点要记牢：要读懂名家笔墨好在哪里，溯源根基，不能只学表面外形，否则依旧是描字。古人讲的笔法与章法，要懂个大概。何为中锋、侧锋，藏锋、露锋；字与字之间如何呼应，行与行之间如何顾盼。 一行字要有一气贯通的行气；整幅作品，字的大小、疏密、墨色轻重要和谐统一，不要前大后小，浓淡脱节。还有落款、钤印，同样属于章法。我们老年人写字自娱，至少要懂得整幅作品如何布局，不要挤作一团。掌握这些要点，写出来的字大致不会失了法度，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道是用心练习，不是随意涂抹。 心态更要放平。老话讲“书法十年难上墙”，一点不假。书法看着简单，不过一笔一画，想要写好，三五年才刚刚摸到门槛，十年八年才能稍有气象。 说实话，到了我这个年纪，很难达到专业高度，如今也拿不出一幅像样的作品，想要写出合格成品，还得再下多年功夫。可这一路研习，逼着我弄懂了不少书法理论知识。年岁有年岁的学法，把它当成爱好，而非任务。今天比昨天多一点进步，今年比去年有所长进，就值得欢喜。我把点滴的心得体会落于笔端，也已经在自媒体发表过两篇拙文。这便是我学写毛笔字最大的收获。 成不了家，但我们要有家的风骨 练习久了，我常常思考，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作书法家。 我见过不少作品，字形工整漂亮，近乎印刷体。细细品读，却缺少气韵，没有感染力。也见过一些字，并不追求处处规整，读来却舒服耐看，自有一股精神藏在笔墨里。还有些字，在外人看来面目朴拙，行家却誉之为佳作。这也说明，我们的审美境界尚未提升，尚且还没有真正入门。 慢慢我才明白：字形好看，只是写字匠。书法家，绝非单单把字写漂亮那么简单。 看颜真卿的字，端严大气，正如其人，风骨凛然。赵孟頫笔墨秀润，后世却有人觉得字中偏软，缘由在于他身为宋室后人，却入仕元朝。字里藏着人的品性，老话说“书如其人”，我深信这句话。 除此之外，胸中要有学识底蕴。写下“厚德载物”，要知晓词句出处与内涵；落笔“宁静致远”，要真正懂得何为宁静、何为致远。只模仿字形，不解文字深意，终究只是描红，算不上书法。 说到底，真正的书法家，笔墨能够流传，观者读之有所触动。不只是挂在墙上好看，更耐得住品味，打动人心。成为“家”不仅字好，学识、修养、人品、阅历、格局都得打磨到一定水准。 我们这些初学书法的老年人，很难成为书法家。但可以学习先贤大家的风骨：多读书，勤修心，力求把字写端正，更要把人做端正。字写不好没有关系，修己以正，方能笔正；笔正，字便不会偏到哪里去。 最后说几句心里话 我七十岁开始学书法，三年时光，仍未入门，但我丝毫没有后悔。 每天清晨，铺开宣纸，蘸好墨汁，毛笔落下第一笔的那一刻，世间便安静下来。窗外车马人声，繁杂琐事，都变得遥远。眼前只剩纸笔，唯有我与笔墨相伴。 写得满意，便挂在墙上，独自端详，会心一笑。写得不好，揉作纸团放进纸篓，待明日再试。我不和旁人攀比，不和古人相较，只和昨日的自己对比。今天若是多写好了一个捺画，便是收获。 书法对于老年人而言，不是赛场比拼，而是一场安静的修行。一支笔，一砚墨，一张纸，自成一方小天地。身在其中，不急、不争、不慌、不忙。慢慢写字，慢慢老去，让晚年过得有滋味，有寄托。 人们常说活到老学到老，我说，学到老，方能活得充实。书法，就是我晚年的良伴。笔墨无言，我亦沉静，人与笔墨，甚是投缘。 写不好，依旧坚持写；写不快，依旧慢慢写。 只要笔下存着本心，纸上，便是独属于我的晚年风景。 这就够了。 【栏目小语】专栏《灯下碎语》，醒世自语系列随笔。灯下随心闲谈，不求厚重说教，不追逐热点，不议论时政、不评说旁人，记录自身零碎点滴感悟，后续篇章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