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目腦纵歌

刘陈作彦

每次看景颇族的目脑纵歌，心底翻涌的，除了震撼，便是绵长的感动。

目脑示栋高矗广场中央，四根彩柱直指云天，回旋纹路里刻着先祖从青藏高原一路南迁的古老踪迹。万人齐聚，同庆，同声，同乐。那一刻，人世间的百般艰辛被轻轻搁下——不是遗忘，是卸下。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任何外在的标尺，只为这一刻，他们属于彼此，属于这片滋养了世代景颇人的土地。

铓锣轰鸣，木鼓沉厚，洞巴悠扬。各色乐器奇妙地交织，歌声随之而起，景颇古调悠悠传唱：山记得脚印，河记得回响，翻过多少坡，终要向火光。竹楼火塘火苗红，水酒满筒敬亲朋，不忘先祖行路远，一脉薪火代代传。

这便是只属于这个民族的滋味。那是高黎贡山与大盈江的回响，是篝火边代代相传的低语，是无数双脚翻山越岭走过的长路，此刻全部化入节拍。人们头戴缀满野猪牙与银泡的目脑帽，身着织锦盛装，踏着鼓点忘我起舞。放声歌唱自己的山水人情，歌声里有骄傲，有笃定，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生生不息的自豪。

万人同舞，万人同唱，万人绽放同样的笑脸——你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壮阔。更令人动容的是，在这群人脸上，看不到岁月重压下的沉郁，很难直观读出这个族群曾历经的风雨。那些迁徙的苦难、离散与重建的创痛，没有被高声诉说，而是收进了回旋往复的舞步深处，不露声色。

舞队沿着示栋上的纹路行进，连绵的人浪复刻着先祖迁徙的路线。他们踏着节拍摇摆回旋，古歌再次回荡：脚步跟着祖先走，同心相伴不孤单。仿佛这片天地，此刻只属于他们。

而这，或许正是目脑纵歌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回避苦难，却选择以盛大来回应；它不粉饰历史，却用集体的身体记忆，把久远的伤痛转化为前行的力量。万人同舞的瞬间，民族团结不是写在纸上的词，是脚下真实的节奏，是彼此交错的臂膀，是每一个人都确信——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笙歌不息，舞步绵长。这世界，在这一刻，确实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