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手记之十八：生物链

大槐树

加州到处是松鼠，而且一点也不怕人。它们趴在树上，回头张望你，眼神里没有戒备，倒像是好奇，甚至像是等待一场久别重逢的交谈。

一天，我推着Leon散步，一只松鼠忽然挡在我们面前，仿佛真要同我们说些什么。我看见了四只黑溜溜的眼珠：两只是松鼠的，两只是Leon的。它们彼此映在对方的瞳仁里，也映在那一刻静默的天地间。十几秒过去了，我不知道它们究竟交流了什么，但它们显然建立了某种互信——没有恐惧，只有喜欢。那种喜欢，干净得像阳光落在树梢上。

闲下来时，我也想过：为什么这里地上的松鼠这样多？天上的红头鹫也这样多？后来有一天，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美国人说的一句话，忽然点醒了我。一个中国人问他：你们怎么不摘门前树上的果子呢？多可惜啊。美国人说：那是留给鸟儿和松鼠吃的。

哦，原来如此。

那一刻我竟有些震动。伟大并不总在惊天动地处，有时只在一念之间：把树上的果子留一点给鸟，留一点给松鼠，留一点给那些不会说话、却同样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没有刻在骨子里的生物平等主义，是做不到这样自然而然的。

有了不收的果子，才有了松鼠；有了地上这么多的松鼠，才有了天上翱翔的鹰鹫。于是，一棵树、一只松鼠、一只鹰，便连成了一张奇妙的生物链图。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万物相依，彼此成全。不是它们离不开我们，而是我们离不开它们。

可走着走着，倒是人先打破了这种关系。我们总以为自己站在最高处，便忘了自己也不过是链条上的一环。我们砍树、夺食、侵占、驱赶，把别的生灵逼到角落，最后再把报应揽回自己身上——疾病流行，气候反常，人心惶惶。许多灾祸，看似天灾，其实是我们亲手剪断了自己与自然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于是，我好像忽然读懂了Leon与那只松鼠交流了什么。

最初的人类，和大自然中的所有物种，大概都是和善友好的。我们曾经也懂得敬畏，也懂得分享，也懂得在树下留一枚果子。只是走着走着，我们把关系搞坏了。可即便如此，那松鼠还是愿意回头张望，那孩子还是愿意与它对视——仿佛在提醒我们：和好的可能，一直都在。

只要我们愿意重新学会，把树上的果子，留一点给天空，留一点给大地，也留一点给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