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载《红豆》2026年第九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读唐史,安史之乱后多灾多难的中唐,终于在唐宪宗李纯手里有了起色,沿用永贞革新措施,平定藩镇叛乱,恢复中央集权,出现了“元和中兴”局面。然而,到了他的儿孙穆宗李恒、敬宗李湛手里,一番折腾,局势很快又逆转。《资治通鉴》唐纪所记长庆、宝历年间事,读来扼腕叹息。政局尚未安稳,穆宗却“不留意天下之务”,以为“天下太平”,纵情游乐,更错误采取“消兵”之策,自毁长城。敬宗即位后,有过之无不及,大兴土木,营造宫室别殿,“昼夜球猎”,“游戏无度”,“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甚至深夜在宫中捕捉狐狸。虽然二位皇帝在位连起来只6年,但极大影响了中晚唐的发展轨迹。杜牧的《阿房宫赋》,就是此时所写,感时讽刺之作,他在《上知己文章启》中直白:“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早春的一天,长安城依然寒意袭人。55岁的水部员外郎张籍闲坐静安坊家中,虑及朝廷见闻,仍沉缅于自己在《宫词》里抒发的愁绪,“新鹰初放兔犹肥,白日君王在内稀。薄暮千门临欲锁,红妆飞骑向前归。”忧思重重。他随手翻看案头书简,忽然眼睛一亮,来自江南越州的应届举子朱庆馀一首近体绝句映入眼帘。标题别开生面:《闺意上张水部》,是写给自己的,却假托“闺意”,巧思动人。“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他是在探问自己参加进士考试是否有把握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这个朱庆馀,文学史上虽名气不大,但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文士,《唐诗三百首》里他上榜二篇,风头还超过了提携他的张籍。玩味诗意,张籍会心一笑,援笔而书,作《酬朱庆馀》一首:“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委婉地告诉朱庆馀,要有自信,临场发挥好。但他不知道,他们的唱酬,竟成为唐朝科举史上一桩佳话,暮气沉沉的中唐难得的一脉温情,千百年来举子诗人津津乐道的一件美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唐朝实行科举制度,向全社会开放,开启了社会阶层的流动通道,吸收了不少出身寒门庶族的知识分子进入政权,这是一大社会进步。正如刘禹锡诗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每每读到唐太宗“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语,就为“贞观之治”的人才新政点赞。唐人科举,明经科较易,进士科最难。进士科除考经学和时务以外,还要“加考诗赋”。而且每次只取二、三十人,仅是明经科名额的十分之一,所以最为士人看重。唐朝科举还流行一个做法,凡应进士举的人,可以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送给朝中有权势有声望的人看,请他们推荐宣扬,称作“行卷”,如王维请宁王引荐诗文给玉真公主,白居易诗谒顾况。临试前还可以公开推举,甚至推荐给主考官,称之“通榜”。并美其名曰“温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唐诗三百首》收录了朱庆馀的这首诗,诗题为《近试上张水部》,正是朱庆馀的温卷之作。南宋年间成书的《唐诗纪事》记载,朱庆馀之前曾向张籍行卷,张藉“索庆馀新旧篇什,留二十六章,置之怀袖以推赞之。”从现有史料看,朱庆馀应该是寒门贫士,虽有张籍推重,诗名蜚声京华,考试前仍忐忑不安,故写诗再献张籍,投石问路。朱庆馀很幸运,他遇上了热心奖掖后进的张籍,不像盛唐诗人崔颢行卷遇上李邕那样倒霉。果然,这一科朱庆馀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后来又迁协律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受到张籍推荐的不止朱庆馀,还有同样出身贫寒的项斯。最初知道项斯,我并没有把他与张籍联系起来,而是另一位中唐诗人杨敬之,及因其诗而来的一则成语“逢人说项”。建国初毛泽东与柳亚子有一次诗歌唱和,柳亚子刚从香港到北京,遇到些尴尬事,以其性情,大发牢骚,写了七律《感事呈毛主席》,首联便说“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毛泽东回赠诗劝他:“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柳诗里“说项”之“项”,便是项斯,成语“逢人说项”的原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成语“逢人说项”略带贬义,而在杨敬之的诗里,则是满满的褒奖:“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赠项斯》)。杨敬之的这首诗使他获得了千古美名,其实,在他“逢人说项”前许多年,张籍就很看重和善待项斯了,项斯诗风也深受张籍影响。《唐才子传》说,项斯“特为张水部所知赏,故其诗格颇与水部相类,清妙奇绝。”张籍有一首《赠项斯》,对项斯评价颇高:“端坐吟诗忘忍饥,万人中觅似君稀。·····曲江亭上频频见,为爱鸬鹚雨里飞。”还曾托项斯带信给亲友,“省中重拜别,兼领寄人书”(项斯《留别张水部籍》)。正是张籍等人对项斯的推崇,宝历年间以后,项斯的诗名日隆,才有了唐武宗会昌三年(843年)杨敬之的“几度见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奖掖后学,爱才重德,与人为善,当时便受人称誉,唐宣宗、懿宗朝的中书舍人、吏部侍郎郑薰曾有诗写照:“项斯逢水部,谁道不关情。”张籍的品性修为,既是他独特人生经历的磨炼,也是家族“百忍”祖训的传承,更是师范友善的熏陶。</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贞元十三年(797年)清秋时节,汴州城韩愈的寓所,来了一位年轻的读书人,一身褐衣,随身携带的竹笥里除了几本诗文,别无长物,这位年轻人叫张籍,26岁。当时韩愈进士及第后未正式授官,在宣武节度使董晋幕府任观察推官。这时的韩愈虽尚年轻,但熟读六经百家之书,鄙薄六朝骈体文风,心怀大志,力推古文运动,以道统自居,不畏人言,竭诚为师,在城西设馆授业,培养推荐人材。他提出的“文道合一”、“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创作理论,吸引集合了一批崇尚李杜、不满大历诗风的文士,著名者还有孟郊、李翱、皇甫湜、卢仝、贾岛等。《新唐书》说他“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的才学品行异于常人,韩愈非常欣赏,便留张籍在身边读书。从此开始二人了近三十年的友情,也开启了张籍仕进之路。次年正赶上汴州秋闱举进士,考官恰是韩愈,张籍参加应试名列第一,被举荐到长安参加礼部会试。韩愈后来细细回忆了这一段时光:“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驱驰公事退,闻子适及城。命车载之至,引坐于中堂。开怀听其说,往往副所望。”“留之不遣去,馆置城西旁。岁时未云几,浩浩观湖江。·····州家举进士,选试缪所当。驰辞对我策,章句何炜煌”(《此日足可惜赠张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得识韩愈,搭帮孟郊推荐。贞元十二年(796年),孟郊进士及第东归,路经和州,结识了以诗著名的张籍。孟郊比张籍大了二十岁,相同的家庭出身、诗学人生见解,使两人相见甚晚,结为忘年交,同游赋诗,惺惺相惜。张籍尊崇孟郊,孟郊也看重这个青年才俊,遂介绍他去见韩愈。孟郊离开时,张籍作诗《赠别孟郊》:“君生衰俗间,立身如礼经。纯诚发新文,独有金石声。才名振京国,归省东南行。停车楚城下,顾我不念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出生于一个没落的士大夫家庭,父亲曾是和州地方小吏。虽然“家甚贫”,却严持家训,书香传家,叔父和从兄均有文名。张籍自幼好学,有抱负,“籍也在闾里, 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娱戏, 金石日击撞”(韩愈《病中赠张十八》),冲龄之年就崇尚英雄,曾听张巡、许远旧部于嵩讲述睢阳故事,成年后还向韩愈讲述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大约12岁时,张籍离家往鹊山漳溪一带 (今河北、河南、山东结合部) 求学,并与后来与他一起写乐府诗的王建同学。正如他在《远别诗》中写的:“念君少年别亲戚,千里万里独为客。”为何远赴漳溪求学,且一学十年,师从何人?史料无记载。从王建诗里可寻到些迹象:“年少同为邺下游,闲寻野寺醉登楼”(《酬赵侍御》),这是王建赠昔日同窗的诗。张籍也在给王建的诗里回忆:“十年为道侣,几处共柴扉”(《登城寄王建》)。邺下,即漳水之滨著名的古邺城,战国时“西门豹治邺”故事发生地,曾为曹魏和十六国时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六朝都城,一度是黄河流域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中心,历史文化深厚,学子麇集。少年张籍离家别亲,择师而学,也就不难理解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贞元九年(79 3年),张籍22岁时,学业有成,便离开漳溪,开始了数年的游历。这一年,元稹明经登第,刘禹锡、柳宗元进士及第。张籍先是西赴长安,寻求仕进,因无人引荐,又西行游秦都城咸阳,北去襄国、蓟北等地。王建有《送张籍归江东》诗记载:“行成归此去, 离我适咸阳。失意未还家, 马蹄尽四方。”张籍也写过《别段生》:“我去秦城中, 子留汴水湄。”还有《襄国别友》、《蓟北春怀》等诗。后来张籍南归,周游扬州和江浙一带,然后再南行往岭南,直到贞元十二年秋天,25岁的张籍才回到和州。数年的漫游,一半是行万里路,丰富阅历,一半是为了干谒,积累人脉。虽干谒未成,穷愁潦倒,但从北到南,历览河山,感触社会,为其“新乐府诗”创作丰富了素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没有世家背景的张籍,想靠自己闯荡,在当时的社会环境,注定无比艰难。但他又是幸运的,秋天回家,冬天就邂逅了孟郊,经孟郊推介,又认识了韩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跟韩愈学了二年多,学业更扎实精进,这为他参加科举奠定了过硬的基础。汴州乡试“膺首荐”后,贞元十五年(799年)春二月应京试,在礼部侍郎高郢门下进士及第。旧唐书载,这个高郢“性刚正,”看不惯会试前朋游宴集、钻营请托之风,既领知贡举之职,“拒绝请托”,“凡掌贡部三岁,进幽独,抑浮华。”白居易也评价他:“守官不挠,可以言直”。张籍和白居易都属“幽独”之类,凭才华赢得座师的青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与韩愈的友情被誉为“金石之交”。张籍的回忆细腻剀切:“出则连辔驰,寝则对榻床。搜穷古今书,事事相酌量。有花必同寻,有月必同望。为文先见草,酿熟偕共觞”(《祭退之》)。其实,他们不仅是师生关系,更可用亦师亦友、良师益友来概括。张籍还在城西馆学习期间,与韩愈就有教学相长的互动。贞元十三年(797年)冬,张籍写《上韩昌黎书》,直言不讳地指出老师的不足:“愿执事绝博塞之好,弃无实之谈,宏广以接天下士,嗣孟子、扬雄之作,辨杨、墨、老、释之说,使圣人之道,复见于唐,岂不尚哉!”韩愈曾遗憾与张籍交流不多,见其上书,更想借机与张籍深入讨论问题。于是认真写了《答张籍书》,首先对张籍学而思有己见感到高兴,“洒然若执热者之濯清风”。在对议论排佛、著书弘道方面谈了见解,澄清“博塞”之说的同时,也诚恳接受了“与人讨论问题不谦虚下气”的批评。张籍再次《上韩昌黎书》,认为韩愈“才识明旷,可以任著书之事,”“虽参于戎府,当四海弭兵之际,优游无事,不以此时著书,而曰俟后,或有不及,曷可追乎?”力劝韩愈抓紧著述立言。韩愈也作《重答张籍书》,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认为传播圣人之道要解决当世之需,自己还未逢其时,现在著书为时尚早。韩愈不愧是大学问家,不仅不责怪张籍的直率敢言,还引为知己,负责汴州举进士时更将张籍擢为第一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诧异的是,这对名师高徒关于治学传道的讨论未曾引起人们的注意,《唐才子传》甚至曲解为二人性格冲突:说张籍“性狷直,多所责讽于愈,愈亦不忌之。”故不像宋代朱熹张栻岳麓书院会讲那样,产生较大学界影响,总觉得其对韩门儒学的形成、对唐宋古文运动的意义被低估了。毫无疑义,这次讨论触发了韩愈后来著述《师说》《原道》《进学解》等散文名篇的动机,奠定和丰富了其思想逻辑。一千多年后,读《师说》名句,“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就不由得想起这场“城西之辩”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进士及第后,先绕道徐州看望韩愈。此时韩愈因董晋病逝,汴州兵变,又被徐泗节度使张建封聘为节度推官,寓居徐州。张籍到来,韩愈喜不自禁:“日念子来游,子岂知我情。别离未为久,辛苦多所经。对食每不饱,共言无倦听。连延三十日,晨坐达五更”《此日足可惜赠张籍》)。张籍在徐州住了月余,二人经常通宵达旦讨论学问。张籍因母病重不得不离开时,韩愈依依话别:“萧条千万里,会合安可逢。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子又舍我去,我怀焉所穷”(同前)。贞元十六年(800年),张籍归家不久,母亲去世,他居家服丧,生活困顿。韩愈得知后,给孟郊写信,告诉他:“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与孟郊书》),希望他去看张籍,并强调“速图之,吾之望也。”殷殷之情,跃然纸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公元805年,大唐王朝更替了三位皇帝。正月,唐德宗驾崩,唐顺宗李诵即位,然而唐顺宗患中风,口不能言,无法理政,七月,宦官拥立顺宗长子李纯为太子,八月,唐顺宗禅位,李纯登基,即唐宪宗。改年号永贞元年。史上著名的“永贞革新”以“八司马”被贬流为标志而宣告失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这一年,候官五年的张籍终于得以调补太常寺太祝。太常寺是朝廷掌管祭祀礼乐的部门,太祝地位卑微,“掌出纳神主,祭祀则跪读祝文”,还要给太常端水递毛巾。九品官年俸不多,在长安生活,一家人吃穿用度加上租房,捉襟见肘,偏偏又患了眼疾,雪上加霜。其贫苦悲凉之状,诗里常用流露:“老大登朝如梦里,贫穷作活似村中”(《书怀》),堂堂京官竟活得如同村夫,穷得家徒四壁,衣食不足,缺医少药,“空堂留灯烛,四壁青荧荧”(《卧疾》),“无刍怜马瘦,少食信儿娇”(《酬韩祭酒雨中见寄》),“长安多病无生计”(《赠任道人》)。由于官职卑微,贫病交加,不仅“满城亲旧尽相疏”(《答刘明府》),自己也害怕客人登门,“家贫常畏客,身老转怜儿”(《晚秋闲居》)。连寒苦一生的孟郊也感慨:“东京有眼富不如,西京无眼贫西京。”“西明寺后穷瞎张太祝,纵尔有眼谁尔珍”(《寄张籍》)。比他晚一年登第却仕途得意的白居易听说后寄诗同情:“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贱贫。病眼街西住,无人行到门。”(《读张籍古乐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在位卑薪薄的太祝任上苦熬了十年。这十年,也正是韩愈宦途“跋前踬后,动辄得咎”的岁月。自贞元十九年(803年)任监察御史时《上天旱人饥状》,为民请命,触怒权贵,贬谪岭南阳山县令。贞元二十一年唐顺宗即位遇赦,但等到唐宪宗即位才量移江陵任法曹参军。元和元年(806年)六月,召回长安代理国子博士,不久又被分司东都洛阳。任都官员外郎后分管洛阳兼判祠部,得罪了宦官,元和五年(810年)冬左迁河南令。河南令为唐代6个赤县令之一,赤县即所谓京县,比畿县重要,比一般县地位更高。元和六年夏召回长安任职方员外郎,次年二月,因“妄论”华阴令柳涧案,又贬回太学博士。后来韩愈又先后当过比部郎中、考功郎中,兼史馆修撰,考部郎中知制诰,直到元和十一年正月,任中书舍人,不久又被贬为太子右庶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韩愈十年经历了十余个岗位,唐朝官吏中实不多见。不管是升或降,有权还是闲职,韩愈总是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张籍,如同帮助孟郊一般。韩愈的友谊和帮助,对贫病交加的张籍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后来深情回忆:“到今三十年,曾不少异更·····是事赖拯扶,如屋有栋梁”(《祭退之》)。“家贫无易事,身病足闲时。寂寞谁相问,只应君自知”(《酬韩庶子》)。“屋湿唯添漏,泥深未放朝。闻道韩夫子,还同此寂寥”(《酬韩祭酒雨中见寄》)。期间,张籍也倾己所能,教韩愈之子韩昶作诗。韩昶自述: “至六七岁, 未能把笔, 书字即是。性好文字, 出言成文, 不同他人所为, 张籍奇之, 为授诗”(《墓志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元和八年(813年),张籍眼疾加剧,韩愈代他写信给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都团练观察使李逊,请其资助医药费。以韩愈当时身份名望,却为一个九品官员代写书信,足见韩张友情之深。由于韩愈推举,元和十一年,张籍终于转任国子助教,其眼疾也逐渐恢复,韩愈写诗相赠:“喜君眸子重清朗,携手城南历旧游”(赠张十八助教)。后来韩愈任国子监祭酒,正值国子监缺一名博士,立刻提名张籍为国子博士,赞誉张籍“学有法师, 文多古风,沉默静退,介然自守,声华行实,光映儒林。”国子博士是张籍官宦生涯一个关键台阶,为后来仕进奠定了重要基础。张籍感佩至深:“我官麟台中,公为大司成。念此委末秩,不能力自扬。特状为博士,始获升朝行。未几享其资,遂忝南宫郎”(《祭退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任国子博士是唐穆宗长庆元年(821年)的事,年已50岁。几个月后,韩愈转任兵部侍郎。第二年,韩愈冒险赴镇州宣慰乱军,舌战刀兵,平息镇州之乱。回京后,进一步迁任吏部侍郎,不久又晋升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正是韩愈任职吏部时,张籍得以选任水部员外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对这位提携自己的恩师无比敬重,时人都以他为新乐府运动的代表人物,还把他与王建并称为“张王”,但他最自豪的是与韩愈的并称,“公文为时师,我亦有微声。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祭退之》)。韩愈也把他视为最重要的挚友。韩愈现存三百多首诗,与张籍有关的达二十余首。韩愈人生最后时日,也是张籍陪伴身边。韩愈病逝后,张籍为他写了一首166句的长诗,细叙了二人三十年的交谊,字字含情,声声溅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氏家族曾出过张说、张嘉贞、张九龄等数位盛唐名相,名噪一时,流芳百世。初唐时,张氏先祖持“百忍”为家训,保守家业,和睦宗族,受到唐高宗亲书“百忍义门”旌表。《张公百忍歌》成为张氏家族祖训,世代相传。“百忍歌,歌百忍;仁者忍人所难忍,智者忍人所不忍”,“能忍夏不热,能忍冬不冷;能忍贫亦乐,能忍寿亦永”。张籍深受儒学道统熏陶,对祖训教义潜移默化,这就不难解释,贫病交加的十年“穷太祝”他是如何坚忍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让读者记住张籍的,不仅是他与朱庆馀的故事,更多是因为其乐府诗《节妇吟》。我最初是把《节妇吟》当作恋情诗来读的,深深感动于诗中“发乎情而止于礼”的情感表达。“恨不相逢未嫁时”已成为脍炙人口的千古佳句,被后世不知多少言情小说桥段引用和化用。然而张籍写这首诗,却并非言情,而是讲政治。诗后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诗题下原注“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是写给李师道的。李师道是当时平卢淄青节度使,兼任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众多藩镇中的奸雄,占据十二州之地,即今天的山东地方。平卢淄青节度使治所在山东东平县,诗是寄往东平的。元和年间,为了增加声望,壮大势力,与朝廷分庭抗礼,李师道极力拉拢文人和朝廷官吏为其所用,听说张籍的才华,便用古书、重金拉拢他做自己幕僚。张籍是支持朝廷平定藩镇的,对李师道的野心有所风闻,虽然对太祝一职并不满意,“穷瞎”潦倒,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心明眼亮,因此作诗明志,婉拒了李师道的利诱相邀。诗的用意鲜明,却写得巧妙委婉,甚至有点缠绵凄婉,首二句说:“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你明知我是有夫之妇,还要对我利诱情挑,语中暗含微辞。“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知道你用心良苦,但我已发誓与夫君同生死了,表白己之忠贞不二。事实证明了他的卓识,元和十年,李师道联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要挟朝廷停止讨伐淮西遭拒后,暗中派人焚烧河阴仓,刺杀宰相武元衡,刺伤裴度。直到元和十三年公然反叛,失败被杀。张籍的好朋友,后来当了秘书监的姚合曾在诗中记述了此事:“甘贫辞聘币,依选受官资。多见愁连晓, 稀闻债尽时。圣朝文物盛,太祝独低眉”(《赠张籍太祝》)。姚合诗开始先宣扬张籍的绝妙诗才,“古风无敌手,新语是人知”,烘托出张籍甘于贫贱“辞聘币”,只接受朝廷俸禄的正统理念。张籍后来自己也说:“长安寺里多时住,虽守卑官不苦贫”(《移居静安坊,答元八郎中》),生动诠释了实践 “百忍”祖训的行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在中唐,对藩镇的态度是最大的政治,文人士子选边站队正确与否关系前途命运。唐德宗兴元元年(784年),身陷朱泚之乱的唐朝四大女诗人之一的李季兰,就因上诗朱泚,被唐德宗下令乱棍打死。而唐宪宗元和初年,以悯农诗著称的李绅进士及第东归,经过金陵,被镇海节度使李錡招入幕府任掌书记,因不支持李錡反叛而被关押。李琦之乱平定后,唐宪宗下诏让李绅到京任职,先后从校书郎、右拾遗、右补阙,一路做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不同于李季兰曲意逢迎作诗、李绅佯装“怖栗”不能动笔,张籍表现出更高的情商和智慧,他至刚至柔,绵里藏针,表明心迹后,依然字斟句酌,以情语动人,“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退还您的厚礼我已眼泪双流,只恨自己没有在未嫁时遇到您呀。如此婉约凄切的语气,即使李师道不高兴,也挑不出太多毛病。此事也就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如果说,张籍纯粹靠儒家理念和祖训教诲支撑熬过十年“穷太祝”,未免过于拔高。老师韩愈的接济和鼓励无疑使他平添了几分功力,而白居易、元稹、王建、孟郊、贾岛等诗友的友情宽慰则给了他极大的精神温暖。张籍是较早写作乐府诗的人,白居易评价很高,“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读张籍古乐府》)。白居易比张籍晚一年进士登第,但早三年入仕,元和二年就已经是翰林学士。白居易对张籍的境况很同情,“谏垣几见迁遗补,宪府频闻转殿监。 独有咏诗张太祝,十年不改旧官衔”(《重到城七绝句·张十八》)。张籍也把白居易引为知己,病中的他写诗给白居易:“自寓城阙下,识君弟事焉。君为天子识,我方沉病缠”(《病中寄白学士拾遗》)。翰林学士品级虽不高,却是皇帝亲近的秘书官,经常要轮值夜宿禁中,承命撰草重要文告,当时有“内相”之誉。白居易写诗回赠:“高才淹礼寺,短羽翔禁林。西街居处远,北阙官曹深。君病不来访,我忙难往寻”(《酬张太祝晚秋卧病见寄》)。当时韩愈正分司东都,远在洛阳,张籍病体缠身,心情焦躁,便写信求见白居易:“自掌天书见客稀,纵因休沐锁双扉。几回扶病欲相访,知向禁中归未归”(《寄白学士》)。白居易立即赋诗邀请:“怜君马瘦衣裘薄,许到江东访鄙夫。今日正闲天又暖,可能扶病暂来无?”(《答张籍因以代书白居易》)白居易当时租住于长安东边曲江畔昭国坊,而张籍在西街延康坊西明寺后一处陋室赁居多年。距离并未影响二人的交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白居易朋友中关系最好的,第一属元稹,可说是密友,白居易有诗为证:“一生休戚与穷通,处处相随事事同”(《醉封诗筒寄微之》)。第二是刘禹锡,属于挚友,已达“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醉赠刘二十八使君》》)境界。第三即张籍,应该算素友,即君子之交。张籍是性情中人,心地纯净,不计功利,无门户之见,喜欢谁的诗,便倾心结交。白居易在《酬张十八访宿见赠》记述了他们交往的情况:“昔我为近臣,君常稀到门。今我官职冷,唯君来往频。”“问其所与游,独言韩舍人。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伦。”“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埃尘。远从延康里,来访曲江滨。所重君子道,不独愧相亲。”元和九年(814)冬,白居易丁母忧回朝,被授较为清闲的太子左赞善大夫官职,诗即此时所写。“张十八”即张籍,古人称呼关系亲密之人,往往直呼其名或其家族排行。这首诗真实地反映了张籍与白居易道义之交的亲密友情,更描写了张籍不趋炎附势、重情守义的情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中唐社会有三大政治毒瘤: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和牛李党争,三者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牛李党争,实质是封建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的宗派斗争。它始于唐宪宗朝,到唐宣宗时才结束,持续近40年。曾想有一番作为的唐文宗慨叹,“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北宋、明末党争源于政见不同,但中唐的牛李党争却是发自私人恩怨,后来更是以科举出身还是门荫入仕、对藩镇是征剿还是姑息态度划线。朝廷官吏们或主动对号投靠,或被动无奈卷入,两个阵营相互排挤倾轧。元和年间党争虽还未发展到残酷打击的程度,但已开始污染官场生态,很多诗人都不由自主地搅和其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韩愈和白居易都是中唐时期最有影响的诗文大家,元和之后又同朝为官,两人曾在反对“宫市”问题上立场一致。韩愈撰《顺宗实录》,真实记录并抨击了宫市,“率用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仍索进奉门户并脚价钱。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而实夺之。”白居易则写了著名的《卖炭翁》,诗题下备注“苦宫市也”,以诗讽谏。但两人关系疏淡,交往并不多,似乎有解不开的疙瘩。微妙之处,除了诗歌门派不同,与当时日益蔓延的党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韩愈与裴度关系密切,裴度也很器重韩愈。从史料看,裴度应该不属于哪一派,他既引荐过李德裕,也引荐过李宗闵,但由于他与李党主要成员元稹、李绅意见不合,被视为牛党。元稹、李绅与李德裕被誉为“三俊”,且与白居易交游甚密,均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和参与者。韩愈曾因“台参事件”与李绅交恶。韩愈和白居易自然携带了党争染色体。白居易比韩愈小4岁,迟八年进士,晚二年入仕,但仕途顺畅得多,元和二年(807年)就担任集贤校理、翰林学士,接近权力中心。韩愈出道成名都较早,地位也比白居易高。元和八年(813年)韩愈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皇帝敕书说:“太学博士韩愈,学术精博,文力雄健,立词措意,有班马之风,求之一时,甚不易得。加以性方道直,介然有守,不交势利,自致名望。” 这条《韩愈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制》敕为白居易起草,《全唐文》收录。虽是钦命公事,如此高度评价韩愈,应是白居易真挚情感流露,为韩愈担任史官加分不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读韩愈和白居易诗集,颇奇怪二人诗词唱和太少,与韩愈和张籍、白居易和元稹诗歌酬唱形成明显对照。白居易诗中和韩愈有关的仅6首,且多是韩愈晚年的事。而韩愈诗词与白居易有关的只2首,系与张籍游玩后所寄,有一首只是顺便送白居易。这两首诗白居易均有和诗作答,引出了一段唐诗轶事和两个大诗人之间孩子气般的逗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长庆元年早春,韩愈与已当上国子博士的张籍一起游杨尚书家林亭,吟诗描写了早春沟渠解冻凤池水暖的情景,闲情逸致破冰而出。“墙下春渠入禁沟,渠冰初破满渠浮。凤池近日长先暖,流到池时更不流。”据说林亭为户部尚书杨于陵所筑,杨此时分司东都,其子杨嗣复为中书舍人,和牛僧孺、李宗闵情谊相得。诗寄给第三阁老同时送白居易和另一位冯姓阁老。唐代称任事很久的中书、门下两省的舍人为“阁老”,故诗题以阁老称白居易。白居易和诗很耐人寻味:“渠水暗流春冻解,风吹日炙不成凝。凤池冷暖君谙在,二月因何更有冰?”(《和韩侍郎题杨舍人林池见寄》)反问韩愈,凤池的冷暖您应该懂的,为什么二月了还会有冰呢?第二年春天,韩愈又约白居易和张籍春游曲江,张籍来了,白居易没来。韩愈写下《同水部张员外籍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问他到底为什么不肯来?白居易回答得更有意思,说自己在新昌里宅园新栽的樱树花开正好,绕着花木行走就如同春游,又何必跟随马队去曲江边冲泥踏雨呢。“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何必更随鞍马队,冲泥蹋雨曲江头”(《酬韩侍郎张博士雨后游曲江见寄》)。其实,白居易心里有别扭,怪韩愈疏离自己。他在《久不见韩侍郎戏题四韵以寄之》一诗中心迹表露:“近来韩阁老,疏我我心知。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诗。”曾读到有人云,韩愈是在大雁塔读了白居易的题诗“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认为白太狂,因而心生嫌弃。历史细节不宜假设,如此推断韩愈气度,差之远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元和年间,唐诗经过大历十才子的摆渡,虽然盛唐气象不再,还是呈现出新的生机,诗歌流派蓬勃生发,成为文学史上不得不说的一段风华。影响最大的是“韩孟诗派”和“元白诗派”。清朝著名史学家赵翼说:“中唐诗以韩孟、元白为最。韩孟尚奇警,务言人所不敢言;元白尚坦易,务言人所共欲言。”(《瓯北诗话》)赵翼研史,讲究考据,以史证史,他的概括可谓一语中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张籍是当时为数不多没打上党争烙印的。他很纯粹,只以诗会友。不论李党还是牛党,不论“苦吟派”还是“新乐府运动”,只要诗写得好,他都有交游唱和。他是韩愈的得意门生,其诗也颇有韩诗风骨,散发“雅正”“奇崛”之光,然而他并不在“韩孟诗派”之中。他是中唐时期新乐府运动的积极支持者和推动者,创作了大量的乐府诗,他与白居易交游密切,与元稹、刘禹锡唱和不少,但他也非“元白诗派”成员。他的诗歌不事藻饰,不假雕琢,语言通俗浅近,喜用口语,却又峭炼含蓄,着意提炼结语,以求意在言外的效果,在天然清新、平易流畅之中见委婉深挚,呈现多样化的特点,形成了既别于韩孟,又不同于元白的个人风格。后来的研究者将他与姚合、贾岛合誉为晚唐诗之摇篮,成为后来流行于晚唐五代并延续到宋初“晚唐体”诗风的滥觞,为宋初诗史划出一条明丽的线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其实,无论是韩孟诗派还是元白诗派,都是源于杜甫的现实主义写作。张籍则是杜甫的虔诚追随者,他学杜甫诗的方式可谓千古一绝。成书于五代的《云仙散录》,记载了张籍将杜甫诗册烧成灰,以蜂蜜调伴,每天吃几勺的轶事。朋友奇怪,问为什么?张籍答:“令吾肝肠从此改易”,写出杜甫一样的好诗。此事几近怪诞,《云仙散录》为后唐人冯贽所撰,主要记录中晚唐的异闻趣事。联想民间广有道教符水之说,应该有其合理性和真实性。张籍确实学到了杜诗之精髓,继承了杜甫的现实主义和简丽诗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读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1979年版的《中国文学史》,提及张籍,是作白居易和新乐府运动群友捎带而论的,把张籍和王建、李绅等人列为“写新乐府较早的诗人”。遍翻闻一多、叶嘉莹、康震、蒙曼等现当代唐诗研究大家的文章,荦荦大观中,却不见张籍踪影。想必与其诗风格的多样化,自成一家,不便归于哪个诗派,难以解说有关。也难怪,中唐有韩愈、白居易这样的巨星闪耀,张籍确实不是很抢眼,而且他也不是好抢镜头的人。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历史给张籍留了镜头,虽然不是黄金时段。因为人们忘不了他。</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我到洛阳,看到人们至今津津乐道张籍的《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仿佛洛阳的秋风乡愁比别地的细腻温馨,千载以下依然可闻、可触、可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在成都,人们一直回味着那阕《成都曲》:“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万里桥边的繁华韵律,随锦江烟波流淌了千百年。此诗毛泽东也喜读。1958年春,中央工作会议在成都召开,期间,毛泽东亲自选编二册《诗词若干首——唐宋明朝诗人咏四川》,推荐了28位诗人,83首诗词,除了李白、杜甫,其中就有张籍和他的《成都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北宋王安石读张籍诗集,越读越喜欢,感慨而作《题张司业诗》:“苏州司业诗名老,乐府皆言妙入神。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是的,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既是对张籍诗歌的推崇,又何尝不是对张籍其人的评价呢。</p> <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为原创歌曲《为你点亮一盏灯》</p><p class="ql-block">欣赏请点击左上角音乐键。</p><p class="ql-block">作词 石光明</p><p class="ql-block">作曲 尹晓星</p><p class="ql-block">编曲 朱 青</p><p class="ql-block">演唱 张芝明</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