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边老梨树

叁点壹肆.桐柏红

田埂边老梨树

人老了，总爱翻旧日子。那些山里的时光，不富贵，不热闹，可搁在心里，温温软软，怎么也忘不掉。

我的祖辈，原是湖北大冶港边村人。后来举家迁徙，落脚在豫鄂交界的桐柏山里，吴家庄这块地方。

初来的时候，山里尽是荒坡丘陵，沙石遍地。一家人勤勤恳恳，盖了五间大瓦房，开荒垦地，硬生生在深山里扎下了根。村子背靠连绵山岗，门前绕着一条小河，河对岸，依旧是层层叠叠的丘陵荒地。

过日子，全靠勤快。祖辈们年年修整田地，挖塘筑堰，前后修起五口塘堰。山里的地，水田旱地各占一半，庄稼轮着种，一年两季，不偷懒，不闲置，土地便年年有收成，护着一家人的生计。

最叫我记挂的，是屋旁埂边的几棵老梨树。

我家东边的田埂，离屋子不过十几二十步，立着三棵梨树。都是山里的老品种，本地人随口叫的名儿：水葫芦梨、奶梨、凤梨。模样不同，滋味却都是山野里独有的清甜。

屋子东北边有一口堰塘，塘边四周，还栽着五棵梨树。这五棵树苗最是珍贵，是祖辈从湖北老家千里带过来的。一苗一土，皆是故乡的念想，跨过山水，落在陌生的桐柏山间，慢慢生根、抽枝、长大。

那时候的梨树，是一家人的盼头。

春来一树白花，素净、热闹，满田埂都是花香。风一吹，花瓣飘飘扬扬，落在田土里、塘水边，清清静静，格外好看。等到秋凉，枝头挂满梨子，沉甸甸的。山里头清贫，没有什么珍馐，这一树梨香、一口清甜，便是庄稼人最好的甜头。

年月更迭，世事变迁。

解放前，山里的树木田地都归生产队集体管着。后来联产承包，土地到户，这些长了多年的老梨树，也跟着田地，分到了各家各户。

树是好树，可惜人心懒了，管护跟不上。各家自顾着田里的庄稼，没人特意打理这些老梨树。日晒雨淋，无人修剪浇灌，老树慢慢染了病害，枝干枯槁，一年不如一年。

再后来，一棵棵老梨树，陆陆续续被砍了。

八棵、十棵，扎根山里几十年、承载着五代，十代人念想的梨树，就这么没了。田埂边空了，塘边静了，再也没有春日梨花、秋日梨果的景致。

可山里的光景，依旧鲜活如初。

回忆 春耕时节，满田秧苗绿油油的，铺得平平整整。田水潺潺流淌，日夜不停。蛙声连片，蝉鸣阵阵，从早到晚，热热闹闹的。夏日常有成群的萤火虫，夜里点点流光，漫过田埂塘堰。各色蜻蜓起落翻飞，落在嫩嫩的稻芽上，安静又灵动。我小时候，最爱悄悄走近，轻轻捏住蜻蜓的翅膀，是清贫日子里，最纯粹的欢喜。

梨花稻花次第开时，满田满埂都是蜜蜂，嗡嗡来去，忙着采蜜。山野无声，万物有序，平平常常，却格外安生。

夜里无事，就坐在院里纳凉。听河水潺潺，听田水叮咚，听远近蛙鸣。看萤火点点，随风飘荡。山里的夜，不喧嚣，不浮躁，安安静静，让人心里踏实。

那时候的日子，穷是真穷。庄稼人一辈子勤恳，所求不过温饱，只想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能走出贫瘠的黄土地。

如今，我早已离开深山，住进城里的楼房。日子安稳了，衣食无忧了，可每每回想旧时光景，总觉得山里的清贫岁月，最是自由，最是纯粹。

世间万物，皆是如此。老树会枯，旧景会逝，故人会远。再好的风光，都留不住岁岁流年。

唯有那些扎根岁月的烟火、藏在山野的温柔，会一直留在心底，岁岁常青，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