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铁青马

山缘（盼点评，勿送花）

它知道，跪着也要向前进，决不能后退，因为一旦后退，就可能人仰马翻，粉身碎骨。

——题记

岁月回溯至改革开放初年，乡土大地渐从沉寂中苏醒，乡路活络，人间烟火缓缓升腾。那些年，山野人家的生计安稳，多半托付给一辆马车、一匹牲口。我的童年记忆里，始终立着一匹身形瘦小、筋骨坚韧的铁青马，它驮着我一整段清贫而踏实的光阴。

那时家境清寒，无力购置高大壮硕的马匹。父亲几经掂量，带回了这匹毛色灰黑、个头低矮的小马。初见之时，四乡邻里多有议论，皆言它骨架单薄、体态弱小，怕是难当重负、不耐苦活。村人观马，大多看重魁梧雄健，唯独父亲看得通透：牲口之力，不在皮囊形貌，而在眼底生机、骨里韧劲。

这匹小马看似羸弱，却通体鲜活灵动，眼神沉稳，毫无怠惰之气。父亲便笃定留下了它。从此，小小铁青马，伴着风尘劳碌的父亲，奔走在山野集市，扛起了家中生计。

旧时乡野，多是崎岖土路，山路盘折，坡陡泥滑。特别是去往大舍姑拉煤的路途更是艰辛，山道绵延起伏，长坡险坡接连不断，满载煤炭的马车沉重异常，每一寸爬升，皆是莫大消耗。同行皆是高大壮马，行至陡坡尚且喘息费力，无人看好我家这匹瘦小的铁青马。

可日久见真章，这匹小马，竟藏着旁人不及的灵性与本事

逢着漫长陡峭的上坡，父亲压住车辕把，小马使劲往上拉。车行至半坡，气力耗尽、步履滞重之时，它从不会原地瘫软，更不会弃力后退。只见它自觉微调身姿，带着沉重煤车缓缓向左、或向右横斜过来，让车身顺势稍稍横搭在坡道上。这般借力缓冲，卸去笔直上行的大半蛮力，稍稍歇缓气息，蓄力调息。

有时负荷实在太重，路面湿滑，它撑不住沉重的辕架，双膝直直跪在山路上。即便如此，它依旧绷紧身子，全力向前，不肯放任煤车滑下坡去。短暂喘息片刻，它晃一晃脑袋，四蹄在泥土里慢慢蹬稳，咬牙撑着车身，再度躬身向上攀行。这般省力、稳妥的拉车技巧，仿佛是它天生自带的通透与聪慧。一路长坡陡坡，反反复复，竭尽全力，默默咬牙攀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从未退缩。

待到卸了车，它长久紧绷的身子才肯松弛下来。父亲每每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它汗湿的皮毛。我凑近细看，它四肢、肩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突突跳动，那是力气透支之后本能的震颤。往日里那双清亮灵动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倦怠，目光沉沉，含着说不出的疲乏。看着它这般模样，父亲心里疼惜。可生计摆在眼前，山还在远方，人也好，马也罢，纵有怜惜，也只能顽强向前。

而上坡历尽千辛，下坡更是步步惊心。满载煤炭的车身沉重如山，陡坡俯冲的惯性汹涌难控，稍有差池，便是人车倾覆。父亲每每紧攥车把，俯身压稳车辕，步步小心翼翼，和铁青马共进退。

危急险坡之上，小马的沉稳定力，次次让人动容。

它敛住所有奔势，娇小身躯稳稳下沉，筋骨紧绷，四蹄牢牢扣住湿滑山路，以一身微薄气力死死抵住后冲的重车。不慌不躁，不急不冲，一寸一寸缓缓挪步，消解俯冲的蛮力，安然行下险坡。

同行乡邻目睹全程，无不惊叹。往日轻视尽数化作敬佩，谁也未曾料到，这匹貌不惊人的小马，竟有着这般过人的定力、灵性与担当。

自此往后，这匹铁青马，成了家中最可靠的臂膀。

岁岁年年，父亲常常赶车往返稼依、阿舍、德厚、平远的乡村阡陌。春耕时节拉运犁耙，秋收之时运载稻谷、玉米，闲时贩运小猪、箍篮、粪箕等。朝出暮归，风雨无阻，家里柴米油盐的日常、四季往复的生计，皆由它一步一步、风尘仆仆默默扛起。

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我们早已不将它视作劳作的牲口，我们常奔赴田间地头，割最鲜嫩的青草细细喂养它。清贫年月，无丰厚饲喂，唯有孩童最纯粹的疼惜与温柔。

晴日风暖，旷野开阔，我常轻身跃上马背，任由马蹄轻快奔走在空旷田野阡陌之间，挥鞭呐喊，人马自在。这份自由，是无数趟负重爬坡之后换来的片刻松弛。生活积攒的疲惫辛劳，这一刻都在肆意驰骋中烟消云散，只余下旷野间最澄澈安宁的雀跃。

车马踏开乡野长路，平凡日子，也有了松弛自在的光景。它以孱弱之躯，凭日复一日的负重劳作，赢得乡邻敬重，稳稳托住一家人的烟火安稳。

流年更迭，世事变迁。如今乡野坦途纵横，车马劳顿早已淡出寻常生活，旧日土路陡坡，皆被岁月换新。

可小小铁青马那一份纵使力竭跪倒，依旧蓄力向前的韧劲，却永远沉淀在了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