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先生

阿德(林建德)

美篇昵称：阿德（林建德）

美篇号：41553105

图片：选自网络

没想到，我小小年纪竟当了一回“先生”。

我家在闽南的一座小县城。1959年9月，我9岁，刚刚升入小学三年级。开学后不久，我们便受领一项光荣任务，上街扫盲，老师说，这是向国庆十周年献礼的具体行动。

扫盲“课堂”设在县城中心地带的云龙桥南头。一条浐溪由西向东，把县城分割成南北两半，横跨浐溪两岸的云龙桥成了人们的必经之路，这里的行人多，意味着扫盲“学生”也多。

当年我品学兼优，被选为班长，班主任姓郑，是一名语文老师。我们把识字小黑板订在道路两旁的樟树上，黑板上的字都是日常用语，诸如“上下左右”“东西南北中”，或者“社会主义好”“三面红旗”等政治流行语，每个字下面标注国家新发布的汉语拼音。

郑老师把同学们分成三人一组，一人负责找文盲，一人负责登记，一人当教员。我胆子小，脸皮薄，不敢当街大声叫人，于是自告奋勇当先生，让一位女同学去找人。那位女同学个子娇小，长相甜美，路人一般不为难她。很快，我们已完成任务的一半。

太阳慢慢西下，晚霞映红大地，也映红了云龙桥底下缓缓流淌的溪水。浐溪宛若一条红丝带，缀着粼粼发光的银片向东飘去，逐渐消失在彩云间……

景色美极了，可是同学们却无心欣赏。这时行人慢慢稀少，从桥上过的大部分是骑脚踏车下班的人。那位女同学也遇到点麻烦，大桥高于两头街道，从桥头下来是个斜坡，骑车人一般会缓行，女同学在桥头拦，可有的人不自觉，看是停了车，脚撑着地，却趁女同学不备，猛踩轮子，扬长而去。碰上另一个更绝，女同学抓住后车架，也许那人没发觉，突然启动，女同学被拽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手拉痛了，眼泪汪汪的，说什么也不干了，嚷着要跟我换班。看她受委屈的样子，我于心不忍，再说，谁叫我是班长呢。我换班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陆续抓了几个“俘虏”，最后，只差两个就完成任务了。

行人越来越稀少，其他小组同学都在抢客源，站位越来越往桥中心靠。忽然，我眼中一亮，我阿爸正用他那二八大杠飞鸽脚踏车，载着阿母从桥那头驶来。我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跑到桥中，拦住阿爸的车子，悄声说道：“我还有两个人的名额没有完成，你们就当不认识，帮我一下！”阿爸知道我参加扫盲班，明白过来，让阿母也下车，笑眯眯地推着脚踏车，跟我一起走到小黑板前，开始念字。阿爸11岁时上小学三年级，遇日本鬼子飞机轰炸小县城，其中一颗炸弹投中学校教室，把班主任和一名学生炸死，学校被迫停课，他失学后去当学徒，学陶瓷彩画挣钱。解放后进国营瓷厂，上夜校，进步很快，识字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汉语拼音国家刚公布，不认得，于是跟着我念了几遍，很快过关了。阿母则不同，她生下来两个月，家里请算命先生，说她命中带克，对家中老人不利，于是送去给一户佃农家养，从小割草放牛种田，没读过一天书，斗大的字不认几个，我只好从拼音字母开始一字一字地教，费了好些时间。

途中郑老师跑过来要跟爸妈打招呼——她经常来我家家访，自然认得。阿爸一直给她使眼色、摆手，郑老师明白过来，含笑走向另一小组去了。

哔——一声哨响，郑老师吹起收工的哨子，同学们集合，郑老师作简短点评，表扬了我们小组既完成任务，教得也认真，听得我心里甜滋滋的。

回到家，阿嬷早已烧好饭菜等我一起吃，阿母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调侃说：“阿德老师今天辛苦了！”还说，没文化是睁眼瞎，让我把一年级的旧课本翻出来，晚上继续教她识字。我故意装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吧，你这个学生我收了”！

此后，阿母学习来了兴趣，一有空就捧着小学课本读，不懂就问，断断续续把四年级的语文数学读完了，普通话听是没问题的，讲还是结结巴巴，一般书信借助词典也能看个明白。她在我给她讲课与点评作业时，一改往日严厉的模样，恭恭敬敬，温顺得像小绵羊，此刻，我既自豪又感动。当然，我更要感谢阿嬷，是她默默承担所有家务，让阿母能静心读书写字。

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中国已成为世界教育强国，每年光大学毕业生就有一千多万。回首新中国成立的1949年，全国文盲率80%，农村超过95%，怎么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穷二白的面貌，实现现代化？教育是根本，党和政府当初作出开展全民扫盲运动的决定，是多么富有远见卓识！

林建德 写在2026年10月1日国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