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外公.回家之路

周志勇

美 篇 号 : 5627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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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1984年秋，外公张道成走完了他78年的人生。他走时很安静，像他沉默了大半辈子那样。可我知道，这个蹲在灶前烧火、天不亮就背藤箩出门的老人，曾在一个黑夜翻过日本鬼子的矮墙，跑了四十里山路去找八路军……

我爱沂蒙山，这里是母亲的老家。我的外公 张道成（山东人称呼为姥爷），1906年4月4日出生在山东省沂水县夏薇镇水源坪村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姥爷从小就聪明能干、酷爱读书学习、能够帮助家里做一切农活。

那是1939年的夏末，日本侵略者占领了沂水县城，在城南关建立了小围子，挖壕沟，修碉堡，屯兵储粮，构筑坚固防御工事。鬼子到处抓人当劳力修工事，姥爷外出时不慎也被抓到沂水县城修建机场。那时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日本鬼子的小围子壕沟深深，碉堡黑沉。在一天夜里，姥爷趁换岗的间隙翻过矮墙逃出去了，跑了四十里山路后找到了驻守在夏蔚镇王庄村的八路军山东纵队，虽然离家不远，但是没有回家就直接加入部队。

1941年底，日寇对沂蒙山区抗日根据地“大扫荡”，部队进行大转移与日寇展开游击战，破坏交通、拔除据点。在部队粮食奇缺的一段时间，姥爷经过部队批准，跑回自己家里，筹集村里和自家的粮食带回到连队，确保了部队的行军打仗，为此受到过部队表彰。

一天姥爷正在鲁西南的村庄里教战士们认字，传来了抗战胜利的消息，他捧着本子，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高兴，更是想家。他惦记着姥姥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是怎么熬过那些逃难的日子；想着儿子出生时，他不在家连一口热汤都没给姥姥端过。他辞别了部队，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回到了老家。

姥姥裹了小脚，只能做屋里事，姥爷回家后，山上的自家农活全包了。后来姥爷又在村里办起私塾，自己刻蜡版、印课本，村里孩子第一次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抗战胜利第二年，最小的女儿又出生了，姥爷非常开心，带领村民积极想办法、提建议、努力工作、不断改善村民和自己的家庭生活。

1957年全国开展反右运动、姥爷因为说了些牢骚话，被错误打成 “右派”（对后来的子女后代有过影响）。据姥姥说那天姥爷没吃饭也不吭声，蹲到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烟。晚上就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直到天亮。之后，姥爷变得沉默了。在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因为是“右派”，也再次受到过批斗。

1967年文革两派争斗期间，工厂停工，学校也停学，我跟随母亲于年底第一次回到沂蒙山老家。姥爷把房间热炕让给我们住，姥爷和姥姥打铺盖睡在厨房灶头边；姥爷每天一清早背着藤箩出门捡狗粪，回家时天还没有亮，然后弯着腰又开始在小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噼啪”声一声接一声，我起床后最喜欢看姥爷用劲劈柴的样子，仿佛要把心里堵着的东西一块块砍碎。那一年姥爷家里添了孙子，虽然是大喜，但是他的笑容越来越少，偶尔才见他去抱一下孙子。姥姥总在他背后叹气，却从不当面埋怨。

1978年党的11届三中全会召开、邓小平的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政策落实以后，党组织确认了姥爷当年参加部队的一段革命经历，右派帽子被摘掉，并且恢复了公职。当时镇上来人通知时，姥爷正蹲在灶前烧火，手里那根柴火半天没塞进灶膛。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嘴角动了动，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憋了这么多年，不是不难过，是因为家里总得有个人撑着。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扭头对姥姥说：“今晚，包饺子吃吧。”

1980年政府有关部门又给姥爷转了城镇户口，并且安排了镇上的一个工作岗位由舅舅张在文顶替，全家都非常开心。后来大孙子分配去了胜利油田工作，小孙子一家在沂水县城生活。

姥爷于1984年8月27日去世，享年78岁。2015年春，我们兄妹再回沂蒙山故里，祭扫姥爷墓地，跪拜以寄哀思。风过山岗，纸灰飞起，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天未亮就背着藤箩的老人——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偻，而是走在一条洒满晨光的路上。那是一条回家的路，他走了一辈子，这一次，终于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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