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国文化名人大营救纪念馆.白石龙</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特意前来参观深圳白石龙的中国文化名人大营救纪念馆,向当年参与大营救的先辈致以敬意。如果说被营救的文化名人是中华文脉的大树,那么这些先辈,便是战火台风之中,守护、支撑这些大树不被吹倒的粗壮木杆与坚韧毛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进纪念馆,我特意先去看参与营救的普通小人物。一张2005年的黑白照片首先映入眼帘:十一位白石龙村的村民,身着朴素衣衫,没有军装,没有勋章。照片里的他们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们正是当年参与营救行动的亲历者之中的十一个。照片上的人如今大多已经离世,但他们的功绩,是子孙后代永远的骄傲与荣光。</p><p class="ql-block">展室内一张张八十多年前的老照片里,是一张张年轻自信的面孔。正是这些普通游击队员,一路护卫护送,将从香港脱险的文化精英带出险境,全程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伤亡,创造了地下交通线的奇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细读馆内史料,我理清了这次大营救的来龙去脉,如同给自己上了一堂生动的历史课。1938年1月,党中央在香港皇后大道中18号设立“粤华公司”,这便是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由廖承志负总责,潘汉年、连贯、刘少文在此开展工作。对外不公开挂牌,是顾及港英当局在抗战时期的“中立”立场;但机构承担的任务十分繁重:转运援华物资、联络海外华侨、掩护中共工作人员、团结在港文化界人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1年12月8日,日军开始进攻香港。早在12月7日,中共中央和南方局就已急电廖承志。12月9日、12月20日,周恩来又接连从重庆致电廖承志、潘汉年、刘少文,指令十分紧迫:宋庆龄、何香凝、柳亚子、邹韬奋、梁漱溟、茅盾等人士,“应派人帮助他们离港”,要不惜任何代价将他们抢救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迅速行动:先按照名单,在九龙、港岛逐一寻找被困人士。邹韬奋辗转搬了六次家,茅盾搬了四次家,最终都被找到。随后将他们化装成难民,由交通员护送至铜锣湾避风塘,趁夜偷渡前往九龙。渡过海面之后,便交由曾生、王作尧领导的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接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深圳河北岸,曾生、王作尧早已布置好接应线路。王作尧部在落马洲、深圳河一带负责接人;曾生则在白石龙、阳台山一带搭建接待站、搭建草寮、布置岗哨、筹备粮草。党中央的指令、香港办事处的周密谋划、港九交通员的机智果敢、东江游击队的武装力量、白石龙村民的担架、扁担与锅灶,环环相扣连成一条生命链条,将数百位文化人从日军的围追堵截中,一步步营救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我徒步翻越梅林坳,发现山道上有几处关于大营救的记述,让我初步了解这段往事。为进一步弄清历史细节,便有了今天这场参观。梅林山海拔并不高,如今铺好了石阶步道,可山势依旧陡峭,攀登起来颇为费力,山林茂密,杂草丛生、蚊虫肆虐,醒目的提示牌立在山路边,写着:小心有蛇。试想当年茅盾一行人途经此处,脚下没有规整石阶,只有崎岖山石、泥泞土路与丛生荆棘。营救队伍白天为躲避敌人,只能藏身灌木丛,待到入夜才摸黑攀爬,深一脚浅一脚,稍有不慎便会跌倒。我穿着旅游鞋走修好的台阶尚且气喘吁吁,当年的人们身着普通衣鞋,背负书稿行李,在黑夜里攀越山崖,所承受的苦难,远非“辛苦”二字可以概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2年1月9日,茅盾一行八人随数百人逃离香港的队伍从铜锣湾登船,途经九龙、荃湾,翻越大帽山;1月12日,经元朗、过落马洲、渡深圳河,再翻越梅林坳;1月13日傍晚,在游击队护送下,终于抵达白石龙天主堂的红门前。他们见过上海、香港诸多宏伟华丽的教堂,可唯有这栋白墙灰瓦的小小天主堂,让逃亡的双脚真正踏到了让身心踏实的土地。踏入门前,望着门楣上“天主堂”三个字与下方两扇不大的木门,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拯救他们的并非教堂里的神明,而是中国共产党、游击队员,还有村里一双双种田的手、一副副挑担的肩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彼时白石龙村中物资匮乏,拿不出像样的吃食。村民刘鸣周家忍痛杀掉自家的狗,做成狗肉饭,款待饥肠辘辘的文化名人。有一位大作家后来在回忆亲历大营救的文章中写道,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吃狗肉,却觉得格外鲜香。游击队与村民准备的这一餐一荤一素,胜过山珍海味。并非狗肉本身有多美味,而是历经四天四夜颠沛奔波,终于能够安心坐下,吃上一口热饭,获得了久违的安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栋不足百平方米的小天主堂,见证了辗转脱险的文化名人,与曾生及其率领的游击队第三大队、当地村民之间生死相依的情谊。王作尧率领的游击队第五大队承担西线整条营救任务:从港九布防、越过边境、翻山渡河,途经梅林坳抵达白石龙,部分队员伴随队伍继续向内地转移,其余战士沿途警戒放哨,多处交通站也由第五大队人员坚守,一路护送文化名人队伍离开宝安地界,把被营救的队伍交给下一站护送的人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作尧带领的第五大队的游击队员,还有沿途各村的百姓:砍柴的刀为队伍劈除荆棘,肩膀扛起文人的行李,双手搭建草棚、烹煮热饭,甚至把自家通行证交给文化人用来闯过敌人哨卡。如果把这场营救比作一场战斗,曾生、王作尧是指挥者:王作尧的队伍在九龙负责接应护送,曾生的队伍在白石龙统筹后勤保障。沿途的村民与交通员,便是手持路条、扁担、担架、柴刀默默作战的战士,白石龙村民便是这群战士的典型代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西方有句名言:“老兵不死”。这句话用在当年参与大营救的白石龙村民身上,尤为贴切。如今这些村民大多已经离世,我不愿只以悼词缅怀他们,更想表达发自内心的敬仰。无论他们是否还在世,在我心中,他们与那些文化名人一同活着。所谓活着,就是后世的人们不曾将他们遗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文化名人,如同一棵棵大树,汇聚成一片中华文脉的森林。茅盾、邹韬奋、胡绳、夏衍、柳亚子、梁漱溟,每一位都是枝繁叶茂、荫蔽后世的大树,撑起中华文脉。曾生、王作尧、游击队员与普通村民,在战争狂风之中甘愿做支护大树的粗壮木杆与坚韧毛竹。狂风过后,他们会各自归位自己的生活,但他们对那些大树所做的救助,也会如同万古长青的大树一般,被子孙后代永远铭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份守护文脉的情怀,根植于我们民族的底色。中华民族的普通人向来敬重读书教化,纵使家境清贫,也盼子弟勤学向学;无论境遇如何,始终恪守本分,信奉凭劳动安身立命,不取不义之利。正是这份朴素的道义,在山河破碎的乱世,托举起了民族的文化火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的我们,就生活在这片文化大树的荫庇之下。先辈传承下来的文脉,结出的精神硕果,依旧守护、滋养着我们。世间的浅薄与喧嚣难以侵蚀我们,只因我们头顶,有一片生生不息、万古长青的文化林海生出的茂密枝叶。</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