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天体运行,自然规律,如有白天黑夜,月缺月圆。一个经典的口诀可以帮助我们区分上下弦月:“上上上西西,下下下东东”。它指的是:上弦月出现在上半月、上半夜、西边天空,月面朝西;下弦月出现在下半月、下半夜、东边天空,月面朝东。月相如此,人生亦然,盈虚有数,来去有时。</p><p class="ql-block"> 人生历练,风风雨雨,如有落泪与欢笑,伤悲喜悦成对比。常言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若没有那些缺,又怎知圆的可贵;若没有那些暗,又怎盼得亮的光临。</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9月3日,是农历七月二十二,是父亲三周年忌日。那一夜,我失眠了。凌晨时分,独坐宅屋后院,看一弯下弦残月从东边天际缓缓升起,斜斜地挂在树梢。月色淡淡,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笼着院里的桂花树。枝叶郁郁葱葱,在微风里微微颤动,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明明灭灭,像谁家或什么人的心事,藏着,又露着。</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月亮来。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住在简陋的窑洞老屋里。老屋的院子不是很大,一到夏天的夜晚,父亲便铺一张草席在地上,摇着蓖麻叶做成的扇子,给我指认天上的星辰与月光。他说:“你看那月亮啊,初一是弓,初七初八是半个盘,到了十五十六,便是个圆溜溜的玉盘了”。我仰着头,只觉得那月亮像一瓣刚切开的烧饼,又像母亲钉在蓝布衫上的银扣子,清清凉凉的。那时候的月亮真亮啊,亮得连月光落在青石板上都能听见响。我常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爬到那月亮上去,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桂树,有玉兔,有那个砍了又长、长了又砍的吴刚。</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真的长大了。离开家乡去省城上学的那天凌晨五点,是9月13日,农历八月初七,月亮由月牙正奔向月圆。父母送我到村口,父亲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母亲说:“走吧,莫回头”。可我到底还是回了头——看见父母站在略带凉意的晨风里,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沉默的树。那以后,我经过了许多个城市的月亮:有嵌在写字楼玻璃窗里的,四四方方,像一张失血的脸;有掉在柏油马路上的,被车轮碾来碾去,碎了又圆;还有一次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像一条怎么也甩不掉的旧围巾。那些月亮,都不如故乡的亮,也不如故乡的圆。</p><p class="ql-block">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这话是宋人方岳说的。我年轻时总觉得这话太悲观,如今才知,他说的是实话。就像这月亮,一个月里,不也只有那么一两天是圆的么?其余的,不是缺着,就是暗暗地隐着。可你若要问,是缺的时候好看,还是圆的时候好看?我倒觉得,缺时的月亮,反而更有意味些。像诗,像画,像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因为看不分明,便格外地牵肠挂肚;因为知道会圆,便平添了许多等待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年,母亲病了。我赶回家时,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我的一张旧相片。见了我,笑一笑,说:“老了,不中用了。你看你小时候,多结实,像个小老虎”。我凑过去看,相片上是我五岁的模样。那天风和日丽,村里来了个照相的,我站在老屋的院子里,背后是那棵老楸树,树梢上隐约有半个月亮。母亲指着那月亮说:“这是你第一次照相。那天你非要我摘下天边的月亮来,哭着不肯吃饭。我说:‘傻孩子,月亮是大家的,不是谁家的’。你听了,便不哭了,只说:‘那我晚上看,也一样的’”。母亲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一片羽毛缓缓落下。她说:“你去城里上学走的那几天,我站在月下,忽然觉得那月亮一下子老了,老得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快要熄灭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瘦了,也凉了,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那一夜,我坐在窗前看月亮。月亮很圆,却有些发红,像哭过的眼睛。我想起那年的八月十五,女儿看着窗外的月亮,说等着爸爸回来一起吃月饼。那些年家境贫寒艰难,长年在外奔波,记不得陪孩子,记不得给孩子买月饼。孩子在学校里听同学们说中秋节一家人在一起团圆,赏月亮吃月饼,以为吃的是挂在天边的那个冰凉的明月呢。这些年来,自己走过的路,看过的月,遇过的人,忽然觉得,原来人生就像这月亮,从青涩的月初,到圆满的月中,再到渐渐隐没的月末。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月亮会一直亮着,可它也有累了的时候,也有不想出来的时候,也有躲在云后头偷偷哭泣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父母已离世三年,不在了;老屋也拆了。那个院子,那些夏夜,那个告诉我月亮是大家的老人,都成了月色里模糊的影子。可奇怪的是,我竟常常能听见父母的声音。尤其是在月光好的夜里,仿佛他们一开口,那月光就会哗地流下来,流成一条银色的小溪,流过我的童年,流过我的青春,一直流到我此刻的窗前。我想,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好——它虽不圆满,却总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我一点小小的安慰。就像这月亮,明知它会缺,可见了它的圆,还是忍不住要欢喜;明知它会隐,可见了它的亮,还是忍不住要抬头仰望。</p><p class="ql-block"> 夜更深了。那弯残月不知何时已悄悄地移到了天中央。我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弯弯的、微笑着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人间。看着那些圆的,缺的,亮的,暗的,得意的,失意的;看着那些初生的,渐长的,成熟的,苍老的;看着那些相聚的,离别的,欢喜的,忧伤的。它看了千年万年,却从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弯着,像一句未说出口的诺言,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p><p class="ql-block"> 我想,再过些日子,它会隐下去;可隐下去不是消失,而是重新开始。等它再从初一的眉痕里睁开眼,到了初七初八,便又是半个盘;到了十五十六,便又是个明亮的、满满的、圆圆的玉盏了。可再往后,它又会渐渐地缺下去,渐渐地暗下去,渐渐地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这是自然的道理,也是人生的道理。但我们不必悲伤,因为再过一个月,它还会回来的——以一个崭新的、青涩的、充满希望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天的另一边。</p><p class="ql-block"> 就像那些失去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就像那些遗憾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圆满。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里,看着这弯残月,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缺了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被月色填满。</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房间里关了窗,却舍不得拉上窗帘。就让那月光流进来吧,流进我的梦里。梦里,父母还在摇着那把蓖麻叶做的扇子,院子里的桂花正落得纷纷扬扬,像一场小小的、银色的雪。而那月亮,正悄悄地爬上树梢,像个害羞的孩子,偷偷地探出半张脸来。</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意事十之一二,不如意居多。可那十之一二的如意,便足以照亮所有的缺憾。就像这月亮,正因为有缺,圆才显得珍贵;正因为有隐没,亮才显得动人。</p><p class="ql-block"> 我把月光收在眼底,把缺憾收在心里。然后闭上眼睛,等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月亮会再亮一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