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工程连支援，恰逢中秋佳节

滨海84963810

文字：滨海

图片：网络

音乐：八月十五月儿圆

在北大荒，当地百姓从不直呼“中秋节”，都习惯唤它“八月节”。我当年在铁力独立二团四连屯垦戍边的六载光阴里，几乎年年都在连队里过“八月节”，唯独1973年那次，因前往工程连支援劳作，在外连队过的这个唯一一次“八月节”，成了独一份滚烫鲜活的深刻记忆。那年农历八月，柔润的秋风轻轻漫过田垄，浅淡秋意悄悄晕开四野，我们四连农工12班奉命前往团部工程连支援劳作。队伍里的天津知青王庆柱、滨海、张永富，杭州知青马起朝、陆福庆，哈尔滨知青胡海深、任瑞庭，还有几位名字早已沉进时光褶皱里的同伴，他们爽朗的笑声仿佛仍穿风而来，越过五十余载尘烟，清晰地萦绕在耳畔。我们暂住在团部外僻静的家属区旁，十来人挤在一间低矮简陋的小屋，15瓦的电灯晃着昏黄亮光，映出困顿岁月里青春依旧熠熠生辉的模样。屋外那条被无数脚印踏平的土路，成了那段时光最温柔的见证，每一道辙印都刻着青年人藏不住的坚韧与热望。

中秋节菜肴（网络照片）

那年的秋景，至今仍鲜亮地嵌在我的记忆深处：风里早浸着成熟大豆的清润甜香，田埂边的狗尾草垂着沉甸甸的穗子，穗尖沾着傍晚刚凝的细碎露星，蹭过裤腿时漾开丝丝软痒。秋收大忙的序幕还没全然拉开，我们12班的全体知青趁着这难得的清闲空隙，被连队派往团里的工程连支援劳作。白日里跟着大伙和泥砌墙，手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黄泥点子，嬉笑打闹间日子过得轻快透亮，那年的农历“八月节”（9月11日），就这么悄无声息落在了工程连的寻常烟火时光里。

那日傍晚收工小憩，天边晕开一层柔润的橘粉晚霞，细碎云丝恰似浸了蜜的棉絮，软乎乎铺展在澄澈的蓝天上。我们一行人拍落身上沾着的尘土，结伴往工程连食堂走去，案头摞着好几只白铁箱子，刚掀开箱盖，清甜的香气便直往鼻尖钻去。中秋的饭菜格外丰盛，大家各自打了心仪的菜，我们还买到几块油香四溢的五仁月饼（记忆每人供应一块），裹着的油纸蹭得指腹沾了层亮闪闪的油光。我们挤到宿舍门口的的空地上，就着缓缓升上夜空的明月分吃月饼，果仁的脆香混着冰糖的清甜在舌尖慢慢漫开，酥皮碎渣顺着嘴角往下掉，身旁的伙伴笑着抬手帮我拂掉，他的指尖也沾着同款油润的甜香。远处的黑土地安安静静，风掠过麦浪的簌簌轻响，竟像极了老家老院中秋夜吹过桂树的动静，那瞬我恍然发觉，脚下这片温热的黑土——铁力独立二团，早成了我心底的第二个故乡。

中秋节月饼（网络照片）

我们这群半大的知青，踩着傍晚浸满稻香的微凉晚风往知青点晃悠，裤脚还沾着田埂边蹭上的碎草叶。刚掀开门帘，就有人急着往兜里掏，摸出攒了小半月的水果糖——半透明的糖纸早被贴身体温焐得软皱，指尖剥开时还沾着白天上工蹭上的洋灰，漫开的甜香里竟混着几缕没拍干净的、田埂边的清润草气。另一个伙伴紧跟着掏出前几日去四连帮忙时偷偷摘的野酸枣，红通通的小果实在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润光，咬开的瞬间酸得人整张脸猛地皱成一团，嘶嘶吸着凉气缓两秒，舌尖才慢慢漾开一层藏在酸意底下的清浅甜意。我们把当天凑着好不容易攒的粮票换的五仁月饼，大家坐在宿舍的小院子里，一边吃着月饼一边赏月，连平时最腼腆、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小张，都轻轻哼起了浙江老家的中秋小调，软乎乎的调子顺着窗缝飘出去，裹着北大荒凉丝丝的晚风，飘得老远老远。闹到兴致头上，我们索性勾着肩膀相携踏出宿舍门槛，院墙上铺了匀匀的一层银白月光，头顶悬着轮又大又圆的满月，几颗早醒的星星稀稀拉拉缀在深蓝天幕上，亮得晃眼。有人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说，那星光底下就是自己远在千里的家，立刻就有人抢着接话，说咱们脚下的北大荒，也有一样亮的星子照着咱们呢，话音刚落就惹得大伙扶着院墙笑作一团，连墙根蹲着的草窠都跟着抖了抖。我抬眼望着那轮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的明月，风卷着远处稻田的香气扑在脸上，忽然就懂了小时候背的李白《静夜思》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滋味，指尖还留着刚摸过月饼的油香，身边是吵吵嚷嚷挤成一团的伙伴，原本攒在心里的思念好像也被这满溢的暖意泡软了，不再是前几日深夜里揪着心口的涩，反倒成了月光下轻轻晃着的、甜丝丝的牵挂。

中秋节月饼（网络照片）

那年的中秋“八月节”，我们十二班是在工程连度过的，人人都分到了一块五仁月饼。算到如今已经过去五十三年，那些裹着稻田清香气、浸着细碎甜意的瞬间，半分都没从记忆里淡去，反倒像掌心里一直焐着的水果糖，只要一念及，心口便慢悠悠漾开一片软融融的暖意。

2026年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