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情

目标

<p class="ql-block">  有朋自新疆来,不亦乐乎。一同登上秦岭,领略其巍巍自然风光与中华龙脉深厚的人文地理景观。车过沣峪口,山便陡然换了副脾性。</p><p class="ql-block"> 先是空气。城里那股裹挟着尾气与油烟的风,到了这里竟像被山泉细细滤过一般,清冽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肺腑间都是凉的,带着草木勃发的潮润。路两旁殷勤的紫樱李、槐树与梧桐渐次退场,换上了毛栗子和核桃树,叶子绿得近乎透明,仿佛阳光一碰就要滴下汁液来。再往深处走,树色便杂了——槭树泼墨般浓烈,松柏依旧沉着一袭苍青,层层叠叠地铺上去,直到把天穹挤得只剩一道窄蓝。我摇下车窗,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松脂的醇厚、柏叶的清苦,凉丝丝地划过面颊,像谁用指尖蘸了山泉轻轻描了一下。山路开始盘旋,方向盘在掌中变得既沉实又机敏,每一个弯道都像一次屏息的试探——急弯处的凸面镜里,总有对面来车的影子倏忽一闪,旋即错身而过,短促的鸣笛声在山谷间弹跳几下,碎成清脆的回响,又被风卷走,散进层层密林里。</p><p class="ql-block"> 分水岭是不知不觉间抵达的。车停在一片豁然宽阔开朗的路边,脚下是蜿蜒的来路,面前是苍茫的去途,山脊线温柔地起伏,像大地酣睡时均匀的呼吸。站在这南北分野的脊梁上,忽然就懂了这山脊最古老的心思——它是我国南北气候的分水岭,亦是中华龙脉的脊骨所在。南坡的雨将汇入长江,北坡的水会奔向黄河,同是一朵云里落下的甘霖,却要各赴天涯,各自滋养半壁河山。风比山下凶猛了许多,凉飕飕地推着人的后背,衣角猎猎翻飞,像是要借这风势把人吹成一面旗帜。天上有只鹰,翅膀纹丝不动,只凭着气流滑翔,偶尔发出一声清越的唳叫,悠悠地划过寂静的天幕,仿佛给这无边的山脊线打了一个孤独的标点。我倚在石栏上,看南边的云絮翻涌着漫过山头,遇着北风又被撕扯成丝丝缕缕的雾岚,飘散在正午将至的天光里。那一刻,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琐碎牵念,忽然就薄了,轻了,像风里的尘,落进这万山深处。</p><p class="ql-block"> 向南下山的路又换了幅面孔。坡势渐缓,视野豁然铺开,山腰上稀稀疏疏散落着几户人家,白墙黛瓦半隐在竹丛后面,有炊烟斜斜地升起来,还没够到天,就被风揉散了,融进松柏的苍青里。梯田层层叠叠地往下铺,庄稼早已归仓,只剩短短的根茬子立在土里,在光照里泛着温润的褐色光泽,像大地写就的句读。我们一行在广货街停了车,寻一家门脸不大的小店,要了一碗热腾腾的洋芋糍粑和一盘油亮的炒腊肉。老板娘是本地人,圆脸上堆着笑,听说我们中有人从新疆第一次来,便絮絮地数着山里的节令——哪条沟的野莓子红了,哪面坡上的八月炸裂了口,阴坡的五味子得等初秋,金银花要赶在初夏的早晨摘才最香,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找到黄精,就藏在背阴的石缝底下。她说话间,手里的木槌不曾停歇,一上一下地捶打着石臼里的糍粑,噗噗的闷响稳当而有力,土豆的清甜混着腊肉的烟熏气,在狭小的屋子里团团地转。屋后窗下,溪水哗哗地淌着,不知疲倦,像是山的心跳。我夹一筷腊肉,再送一勺软糯的糍粑入口,满嘴都是朴素的踏实——忽然觉得,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吧,慢慢悠悠的,却自有它不容打扰的节奏。</p><p class="ql-block"> 沿广货街到柞水的公路,路过牛背梁自然保护区,再到营盘镇时,天便彻底暗下来了。隧道一个连着一个,车灯在黑暗中劈出两束雪亮的光柱,照着洞壁上潮湿的水痕,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时光的眼。驶出最后一个隧道,月亮正从山坳里升上来,又圆又清冷,把山影拉成浓淡相宜的水墨长卷。路边的溪流在月光下碎成万千银鳞,潺潺的水声反而衬得夜色愈发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山的心跳渐渐重合。我想起白天站在分水岭上的那一刻,想起那只沉默盘旋的鹰,想起老板娘木槌起落的笃定节拍,想起牛背梁高高竖起的羚牛保护铁塔——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穿行,恍若一场悠长的梦,山是梦的骨架,风是梦的呼吸。而这座山,也绝非徒有石木,它深藏着无数灵物——林间偶尔可见金丝猴跃过枝头,羚牛在崖壁间从容踱步,岩缝里生出黄精、天麻、猪苓,山民们世代采撷,也世代敬畏,人与草木,各安其命。</p><p class="ql-block"> 秦岭横亘在这里,千万年了。南来北往的旅人走过它,望过它,最后都成了它记忆深处的一粒尘埃。而它依旧沉默着,春来发满坡新绿,秋去落一梁斑斓。溪水日日夜夜地流,分水岭上的风日日夜夜地吹,我们这些偶然经过的过客,不过是沾一身山气回去,然后在某个城市的深夜,忽然忆起那清冽的风、那柔和的夕照、那碗热腾腾的糍粑,油香的腊肉,心里便洇开一小片遥远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仿佛比来时短了许多。也许是山风吹空了心里的褶皱,也许是那些曲折的弯道在记忆里被时光抹平了。进了城,霓虹灯又把天染成暧昧的橘红,车流的喧嚣重新漫上来。我关上车窗,将秦岭静静地留在了身后。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带回来了——在肺叶深处,在目光尽头,在忽然变得宽阔而安静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山不说话。山只是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过客推开车门,走进它的风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