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板栗落满坡

旭日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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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在鄂北随州大洪山里，屋后山坡上有一棵板栗树，每到收获的季节，这棵板栗树就成了童年最热闹的小乐园，满树带刺的栗苞挂得沉甸甸的，苞里藏着一兜兜金黄饱满的惊喜，板栗熟了。长大后，看到街上新上市的板栗时，就会想起家乡的那棵板栗树。

那棵板栗树是什么人栽下的，湾子里老人们也说不清楚，都说是野生的。因此板栗成熟时，湾子里的任何人都可以采摘。板栗树长得粗壮挺拔，树冠如盖，遮蔽了半亩坡地，下雨时站在树下还能躲雨。

每年中秋前后，青黄的栗苞就在枝头裂开嘴，露出红褐油亮的果实。树大板栗也长得大，吃起来松脆甜润，吃了还想吃。所以，小时候每到临近中秋时节，大人小孩子就会去后山打板栗。

打板栗，都是大人带着一根竹蒿和一个篮子去。竹蒿头上绑个铁钩，能钩到的就钩到放进竹篮里，不能钩的就用竹蒿敲打。瞅准枝桠上鼓胀的栗苞，手腕一使劲挥杆扫过去，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栗苞就顺着枝叶滚落到坡地上。

大人叫自家的小孩在树下捡，那时候，看到湾子里的大人们爬上树上打板栗，狠自已太小，上不去。看别人吃板栗，嘴吧馋馋的。站在树下，偶尔捡几个别人漏捡下的栗苞，拿回家小心用剪刀剥开，留着舍不得吃。

孩子们在树下捡板栗时，手里提着篮子，眼睛紧紧盯着地面。捡到栗苞，用脚踩开裂口的栗蓬，或用石块砸开未裂的栗苞，将那一颗颗饱满圆润的栗子拾入囊中。偶尔捡到一颗特别大的，便如获至宝，忍不住在衣角擦擦，塞进嘴里，那股清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在树下捡板栗是个细致活，也很危险，更是一场勇气的考验。栗苞圆圆的，满身都是小针刺，一旦被树上掉下来的栗苞砸在头上或手腕上，那小针刺儿就密密地扎进了肉中，十分疼痛。扎进去的小刺如不及时挑出来，一碰就痛，时间长了还会长疙瘩。

听湾子里老人说，不知上几辈了，湾子里曾有个人捡板栗时不幸被刺球砸中了眼，一只眼睛就这样瞎了。但这些疼痛和危险都挡不住收获板栗的喜悦，我们仍小心翼翼地捡着栗苞。

别的果子讲究时鲜，要嫩、要脆、要现摘现吃，板栗却不慌不忙，挂在树上不着急，收下来堆在墙角还能放，埋进沙里能过一冬。栗苞收回家，常常会放在墙角堆上三四天，捂到青刺转黄、苞口咧开一条缝，才是容易取出板栗的时候。

一般搬个小凳坐下，拿根木棍轻轻一敲，极栗苞“啪”地裂成几瓣，油亮褐色的硬壳栗子滚出来，顶上还带着一小撮白毛，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很沉的重量。

剥栗子也是个磨人的活。壳硬，指甲掐不动，得用刀在栗子上划一道小口，或者用剪刀慢慢剪。我至今记得蹲在门槛上剥栗子的情景，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褐色的壳屑，剥半天才攒够一小碗。板栗可糖炒、焖鸡、煮成栗粥都香得勾人，那股子带着后山阳光的甜香，是城里买不到的专属童年滋味。

长大后，我离乡读书、工作，落脚在城里。城里的秋天街头巷尾照样有板栗卖，纸袋印得精致，栗子是现炒的，拿出来还烫手。夫人和女儿喜欢吃，经常买，袋子一放上桌，一颗一颗剥得认真，边吃边说甜。

今年清明时节，我回了一趟老家。后山那棵老栗树还在，比记忆里更粗、更高了，树皮已裂成一道道深沟。据湾子里一位留守老人说，中秋时节，栗苞照样挂满枝头，照样地落在树下坡上，可是没有人去捡了。

落叶一层压着一层，那些栗苞就静静躺在里面，慢慢发黑、发芽、烂掉。湾子里的年轻人都外出谋生了，剩下的几位留守老人，都已是走不动山路的人了，谁还爬得上这道坡。况且也不稀罕这板栗，也吃不了了。

来到那棵板栗树下，我站了很久。小时候觉得这棵树结的板栗是天地间最慷慨的零食，年年结。如今才明白，树从来没变，变的是树下的人。一树板栗落满坡，那棵老板栗树，不仅向我们馈赠了甘甜的果实，更承载了我对故乡最温暖的记忆，成为岁月深处永不褪色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