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看了电视剧《大秦之腔》,我忽然意识到,那时这西安城里秦腔戏台上的角儿,有几个是识文断字的呢?怕是不多的。那些个戏文,虽是文人写的,可传到他们手里,全凭一代代口口相传,师父教一句,徒弟学一句,没有剧本子,也不认剧本子,只把字句吞进肚里,再和着血泪吐出来。他们不懂什么平仄,什么典故,却能把那戏文里的悲欢离合,唱得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文人写的戏文,倒像是专为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写的——写的是天下世人的世事,也是剧编者自己的心魂,也是那些戏台上表演者的命。</p><p class="ql-block"> 记得小时候,邻村里有个唱戏的老艺人,姓段,人都叫他段师傅。他是个孤儿,从小跟着戏班子跑江湖,没上过一天学。人瘦,背有些驼,可一开口,嗓子亮得像银铃。可他唱《金沙滩》杨继业数儿那段的时候,台上台下哭成一片。他唱《窦娥冤》,唱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那几句,嗓子像是撕开了,血淋淋的,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给人看。后来我才明白,他哪里是在唱杨继业、唱窦娥,他是在唱他自己。</p><p class="ql-block"> 方正社里的这些个戏文演唱者,他们不识得字,却识得人生。他们没读过“之乎者也”,却尝遍了“酸甜苦辣”。那些文人写戏,写的是别人的故事;他们演戏,演的是自己的命。台上的角儿,穿的虽是别人的衣裳,流的却是自己的泪。一板一眼,一腔一调,都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他们把自己藏在戏文里,藏在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藏在那些帝王将相的传奇里,悄悄地,演着世人与自己的悲欢人生。</p><p class="ql-block"> 戏台是个奇妙的地方。它把人生浓缩成两个时辰,把苦难唱成一首歌。台下的看客,有的嗑着瓜子,有的摇着蒲扇,有的哄堂大笑,有的偷偷抹泪。他们看的是戏,看的是生活里的世事,也看的是自己。那戏台上的角儿,和他们一样,都是苦命的人。可奇怪的是,苦命的人看苦命的人演戏,反倒得了安慰。台上台下,隔着锣鼓,也隔着一层泪,可那泪落到一处,便分不清是谁的了。</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戏散了,锣鼓歇了。看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说着笑着,仿佛方才的悲欢都与他们无关。戏班子的人开始收拾行头,把那些凤冠霞帔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油彩擦在粗纸上,一张一张,像褪下来的旧日子。大方先生坐在后台的角落里,卸了妆,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每一条都藏着一个故事。他点了一锅烟,默默地抽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来:“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可我觉得,对这些戏曲演艺之人来说,戏比人生更真。人生里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不如意,可在戏里,他们能把这些无奈和不如意唱出来,喊出来,哭出来。戏台是他们的庙堂,戏文是他们的经书,而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唱腔,便是他们的祷告。台下的人看的、听的是热闹,他们唱的、表达的是传奇人生,是戏曲人物的命。</p><p class="ql-block"> 那些文人写戏,或许是为了抒怀,或许是为了劝世,或许只是为了讨生计。可这些演戏的人,却把戏当成了命。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唱别人的故事,最后却把自己的命,唱成了别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夜风起了,吹得戏台前的帷幔轻轻摆动。我仿佛又听见那熟悉的唱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悲凉而悠长。那声音里,有黄河的涛声,有长江的浪语,有千千万万个苦命人的叹息。秦腔不是唱出来的,是吼出来的;吼的是黄土,吼的是命。他们用最古老的方式,把这叹息一代代传下来,传下去,传到世人的耳中,成了戏,成了歌,成了一首无字的诗。</p><p class="ql-block"> 今晚受朋友之约,同去戏曲研究院剧场看了折子戏《杀庙》《鬼怨·杀生》《顶灯》《走雪》等。戏毕了,谢幕了,我站起身,走出戏院。长安城的月光洒在我肩上,凉凉的,像是千年前的霜。锣鼓的余音还在耳畔,像风里未散的尘。我想,那些在台上唱戏的人,此刻想必已经卸了妆,准备休息睡了。可他们的戏,还在唱着,在无数个不知名的戏台上,在无数个不知名的夜晚,在无数个不知名的人物心里。</p><p class="ql-block"> 这戏,唱的是他们的命,也是我们的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