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曾游访拜谒过普救寺。千年名刹普救寺,演绎着经典的西厢爱情;千年的修行,千年的传唱。它坐落在山西永济,在蒲州古城以东三公里的峨嵋塬头。塬是黄土高原被雨水与岁月切割后留下的一处高台,三面临壑,地势高敞,南望中条山如屏,西眺黄河如练。一座寺,就站在这样一处高高的塬上,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看了千年的日出日落。</p><p class="ql-block"> 普救寺始建于唐,原名西永清院,是一座佛教十方禅院。那时蒲州号称“三都要会”,西望长安,东接洛阳,北通晋阳,商旅往来,车马不绝。寺中香火繁盛,“三檐经阁,七层宝塔,百尺钟楼”,蔚为壮观。后来五代时,后汉郭威攻城问策于寺僧,寺僧劝他“普救”生灵,寺因此改名为普救寺。名字变了,可那慈悲的底色没有变。</p><p class="ql-block"> 让这座寺真正活起来的,不是哪一尊慈悲的佛,而是一段情。是元稹,是董解元,是王实甫。他们用一支笔,把普救寺写进了一段爱情里,又把一段爱情写进了千年不灭的传唱中。</p><p class="ql-block"> 《西厢记》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座寺里。洛阳书生张君瑞赴试途中入居古刹,偶遇寄居寺中的崔莺莺,一见钟情,遂借读西厢,意图亲近。崔莺莺一家住在梨花深院,与张生所居的西厢只隔一道墙。就是那道墙,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堵墙。</p><p class="ql-block"> 墙这边是书生,墙那边是佳人。莺莺写了一首诗,让红娘送去:“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一首诗,二十个字,把千言万语都藏在了月色与花影里。张生读懂了,后来的人也读懂了。千年来,这道墙从未真正倒下,它就站在普救寺的院落里,裂痕纵横,斑驳如史册翻卷的页边。墙不语,可每一个走过它的人,都听见了回声。</p><p class="ql-block"> 寺里有梨花深院,有西厢书斋,有拜月台,有莺莺塔。莺莺塔原名舍利塔,因为《西厢记》的故事发生在塔下,后人便唤它莺莺塔。塔是方的,十三层密檐式砖塔,高三十六米有余,重修于明代。但它最奇的地方不在样子,而在声音。站在塔西二十四米处的击蛙台上,以石相击,塔上便会传来“咯哇、咯哇”的鸣声,如蛙鼓,似回声里传递着的秘密。这就是“普救蟾声”,与北京天坛回音壁、河南宝轮寺塔、四川潼南大佛寺石琴并称中国四大回音建筑。它们巧妙运用了声学原理,是古代建筑艺术的瑰宝。一声叩问,万叠回响。砖石记得的,比人更久。</p><p class="ql-block"> 明嘉靖三十四年,蒲州大地震,普救寺的地面建筑几乎荡为平地,唯有莺莺塔幸存。三百余年后,一场大火又将复建的殿阁化为瓦砾,还是只剩那座塔。塔是倔强的,像情字一样倔强。后来的人在废墟上重建了殿堂楼阁,仿唐宋明形制,一砖一瓦,一寸一寸,把一座破败的古刹重新扶了起来。如今寺内有建筑二百六十间,占地近七万平方米,殿、堂、楼、阁、院、轩、斋、亭、园,错落有致。寺内还建有月老殿,门口对联写着:“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为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一座佛寺里立着月老,这大概是全中国独一份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但这独一份,恰恰说中了一件事。佛教讲的是放下,是空寂,是斩断红尘。可普救寺偏偏把红尘中最炽热的东西——爱情——供在了佛前。天下寺庙不谈情,但普救寺谈。它不仅谈,还谈得坦荡,谈得庄严,谈得让千千万万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在梨花深院站一站,在西厢墙边走一走,在莺莺塔下击石听一声蟾鸣回响。</p><p class="ql-block"> 王实甫在《西厢记》的结尾写下了一句话:“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句话从此不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个时代,它成了一代又一代人心里最朴素的愿望。赵朴初先生后来为普救寺题写山门楹联,把“普救”二字化进了这份祝福里:“普愿天下有情,都成菩提眷属”。这副楹联巧妙地将佛教理念与《西厢记》的爱情主题相融合,既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蕴含了以菩提为念、慈悲为怀的佛家祈愿。</p><p class="ql-block"> 千年的修行,不只是僧人的功课。千年的传唱,也不只是戏台上的锣鼓。普救寺的修行,修的是人间至情;普救寺的传唱,唱的是心中所愿。梨花深院的红墙不语,普救寺的莺莺塔有声。一个用沉默守着承诺,一个用回响作答千年。</p><p class="ql-block"> 你若问普救寺在哪里,它在山西,在永济,在峨嵋塬上。你若问西厢的故事去了哪里,它不在书里,不在戏里,它在这座寺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声蛙鸣般的回响里,在每一个抬头望塔的人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 寺,还是那座千年古寺。情,还是世间的那份真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