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爹娘去世,生死离别,阴阳相隔。坟头这块新立的石碑,竟成了如今离二老最近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爹娘三周年忌日的前两天,我回到老家的村子。老屋门上的铁锁已经泛了锈,钥匙插进去,要来回转上好几遭,才听见“咔”一声轻响,像一声迟疑的叹息。堂屋里空荡荡的,爹那张竹躺椅还靠在墙角,只是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娘的针线盒静静搁在木柜盖子上,盒底躺着半截未完工的虎头鞋,鞋帮上的针还没拔,蓝线拖出去长长一截,松松地垂在柜沿上,像一句说到半途的话,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再没有了下文。</p><p class="ql-block"> 我没敢在屋里多待。提了篮子——里头装着供品、镰刀和抹布,便往村南爹娘的坟地走去。</p><p class="ql-block"> 出村的路,一边倚着土崖,一边挨着地埝。今夏雨水足,路两旁的草疯长,已经没了膝。我记得小时候,爹娘牵着我走这条路下地,我提个小竹篮跟在身侧,去给家里那头黑猪拔草。他们的手常被路边的枣刺划出细细的血口子,却从来不吭一声,只是把我往身边拢了又拢。如今草又长起来了,却再没有一只手来拢我了。走到自家承包地头,远远便望见地那一头矮矮的坟茔,旁边立着一块青石碑。坟与碑挨在一处,像两个人肩靠肩,坐在田畔,安静地望着面前这一大片庄稼地。爹娘是合葬墓,爹的左侧生着一棵柏树,娘的右侧也生着一棵,树干已有胳膊腕子粗,两米多高了。今春清明才添过新土,如今青草覆满了坟头,密密匝匝,绿油油的,鲜润得像一座小小的山坡,把黄土都藏进了叶子底下。</p><p class="ql-block"> 我把供品篮子和抹布放在石供桌上,先动手拔草。茅草的根扎得极深,我弓着腰一棵一棵地扯,忽然想起爹教我使锄头的那个下午。他蹲在谷子地里,粗糙的手掌包住我的小手,低声说:“力气要使在手腕上,把草根从土里带出来,撂在日头底下晒;地皮还得搂平,不然草拔了还要长”。如今他和娘都睡在这草底下,草好像是从他们身上长出来的,竟分不清是谁在照料谁了。拔到坟头顶上时,看见几朵野牵牛花开得正好,紫莹莹的,藤蔓缠着远处的一棵小树,嫩尖儿已经蹿过了树梢,还有几条悄悄地爬近了青石碑的基座——这碑是一个多月前才立下的,石面还泛着淡淡的青色,像一块永远潮湿的手帕,替爹娘挡着从地下渗上来的寒气。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舍得拔,就由着它们挂在树梢上开着罢。娘生前最爱看花,屋前屋后但凡能落籽的地方,她都撒遍了花籽。</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用抹布细细地擦拭碑面。碑上的字刻得还清晰,笔画里嵌着金粉,在斜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像娘补衣裳时穿针用的银顶针。我慢慢擦着,忽然觉着碑面温温的,不是石头该有的凉意,倒像是娘伸手来摸我的脸。小时候发高烧,娘就是这样把手贴在我额头上,一贴就是一整夜。如今碑面上她冰凉的名字底下,竟藏着这样的暖意。我停了手,怕擦得太用力,会把那温度擦没了。</p><p class="ql-block"> 摆供品时,手有些抖。爹爱喝两口烧酒,我拧开瓶盖,慢慢地斟在坟前;娘爱吃糯米糕,我从曹村镇上的老铺子买来的,还热着,油纸包一打开,腾起一团白气,在风里散开来,袅袅地绕过碑顶。我点了一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碑顶上方才散开,笼成薄薄的一片,罩在石碑上,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记起:娘下葬的那天,爹就站在这位置,望着棺材入土;爹走的时候,我站在这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住他的墓口,像给他们盖上一床没有尽头的被子。如今我立在碑前,右手边是爹,左手边是娘,风从碑面上吹过来,带着石头晒了一整天的暖,又携着泥土深处渗出的凉。两种温度在我脸颊上碰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是爹,哪个是娘了。</p><p class="ql-block"> 太阳偏西时,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我该回家了。转身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风吹柏树叶的沙沙声?是草丛里虫子的低鸣?还是那半截搁在针线盒里的蓝线,被穿堂风撩起来,轻轻叩着盒盖?我回头望去,夕阳恰好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字照得明明朗朗。</p><p class="ql-block"> 爹的名字挨着娘的名字,上头是一个“讳”字。那字刻得很小,很深,笔画细瘦,像一个默默站着的人,替他们牵着手。青烟还未散净,绕着碑脚缓缓地转圈,像娘绕线时把毛线从棒针上一圈一圈退下来,缠住了所有散落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墓碑为什么是离爹娘最近的地方——不是因为碑下埋着他们的骨骸,而是因为每一次我来,都要蹲下身,用目光一笔一画描他们的名字,用手心捂暖属于他们的石头,用呼吸触碰他们的姓氏和名字。当我这样做了,爹便还是那个在地里手把手教我使锄头的爹,娘也还是那个用掌心试我额温的娘。他们从土里缓缓升起来,顺着碑面爬进我的视线,坐在碑顶上望着我,像从前坐在老屋门前的石凳上,等我放学归来。</p><p class="ql-block"> 这座石碑,连着天,连着地,连着血脉深处的亲情与故土。它将永远立在这里,守着爹娘的安息,也守着我们对这片田地的念想,守着那些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的父老乡亲,和抹不掉的乡音。</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庄里亮起零星的灯火。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碑——它静静立在暮色里,青石的颜色沉下去,沉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却又比什么都清晰。我转过身,往回走。身后的地上,草还在长,花还在开,坟头和碑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暮色中慢慢坐下,肩并着肩,目送着远处的我,一步一步走进人间的灯火里。</p><p class="ql-block"> 夜里我辗转醒来,恍惚听见爹娘在堂屋轻声说话——说的是窖里的水还够不够用,说的是我下学期的学费凑没凑齐,说的是村南九爷家的母猪下了几头崽,买一头回来养着吧。那些话如今都埋进土里了,只剩下风从坟头飘过去,带着糯米糕的甜香和草木的清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