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四十年 再观大观楼

秋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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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文：秋月入怀

　　四十年前，我站在西山龙门的峭壁之上，远远望见了你；四十年之后，我终于亲身站到了你的面前。

　　一九八五年冬，我来昆明参加培训。课余，和几位同伴登上龙门。俯瞰万顷滇池，远远望见大观楼静立湖畔。行色匆匆，只是望了一眼，无缘登楼细读。今年九月四日，再赴滇池之畔，专程寻访大观楼。

　　入园便是近华浦。此地三面临水，因临近太华山而得名。竹丛依依，柳影婆娑，水面轻舟点点，随风荡漾。盛夏荷风送香，藤架间素馨、紫藤次第绽放。曲径蜿蜒，四时花木轮番竞秀。

　　沿湖回廊，串起揽胜阁、涌月亭、牧梦亭、催耕馆和大观楼。缓步其间，湖光铺展。长堤卧波，虹桥映水。柳荫深处，鸟鸣婉转。清浅池塘，鱼乐悠然。一路行来，心旷神怡。

　　行至华严阁遗址，一尊经幢静立道旁。我驻足凝望这方石幢，指尖似能触到岁月的凉。康熙年间，乾印和尚在此始建观音寺；道光年间，净乐和尚募化建成华严阁，还撰有阁中联语。谁知一场战火，寺院连同大观楼一并化为焦土。

　　同治年间马如龙重建大观楼，却未顾及修复观音寺，近华浦观音寺就此湮没。直到2002年疏浚湖塘，深埋水底的经幢重见天日，静静守在遗址之上。无言一石，默默印证着滇池岸边兴废轮回，恰如长联里那句千古兴亡。

　　继续前行，髯翁亭、催耕馆、观稼堂、牧梦亭，亭台依次入眼，一路慢慢走近大观楼。

　　楼阁临湖而立，红柱黄瓦，飞檐翘角，静对万顷滇池。大观楼名动天下，全因孙髯翁那一百八十字的“天下第一长联”。游人络绎不绝，大多慕名而来，拍几张照片，匆匆一瞥便离去。我慢慢拾级登楼，倚着朱红栏杆，逐字诵读这篇长联，细看壁间题跋。读着联文，一个布衣文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孙髯翁祖籍陕西三原，幼时随家人迁居昆明。饱读诗书，才思过人。当年赴考场，见搜身苛待考生，愤而掷笔，从此不再应试，自号“万树梅花一布衣”。晚年栖身圆通寺咒蛟台，靠卜卦售药糊口，生计清苦。可穷居一隅，胸中却藏万里湖山，心怀千古兴替。便是这位寒士，当年凭栏远眺滇池烟波，挥笔写下这一百八十字。哪里单单描摹湖光山色，分明借一池滇水，道尽云南千年沧桑。

　　读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这一份“喜”，正是四十年前，立于龙门峭壁的青年，初见这片浩渺湖山时的心动。

　　再读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这一声“叹”，便是今日两鬓染霜，历经世事之后，沉在心底的感慨。

　　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中原与滇地交融的万千旧事，随文字缓缓浮现。孙髯翁一介布衣，不曾立于朝堂，却凭这一副长联，把山水风光与历史沧桑熔于一体。不刻意歌功颂德，不徒自吊古伤怀，只道英雄终随岁月远去，唯有湖山长存。这便是长联最动人的风骨。

　　廊边柳丝轻轻垂落，秋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还是这一湖滇池。当年冬日远观，眼里只惊叹山水壮阔；如今秋日登临，读懂联里一喜一叹，心境全然不同。孙髯翁一生清贫，冷眼阅看古今起落，道尽世事荣枯。再煊赫的功业，终究如晚照云霞，转瞬消散。读到这里，我也从这个“叹”字里，读懂了人生匆匆，读懂了世间万般起落皆是寻常。

　　徐霞客一双草鞋踏遍滇南，实地勘山，记下滇池自然本貌；孙髯翁凭一管笔墨，登楼抒怀，借湖山纵论千年兴废。一位踏遍山野实录风物，一位身居市井落笔怀古。两位先贤，一个踏勘，一个咏史，文脉在滇池西岸隔空呼应。

　　这也像我的两次凝望：当年是行囊在肩、急于看世界的青年，远远眺望湖山；而今华发渐生，静下心来，品读藏在山水里的文脉。

　　我倚栏久立。鸥鸟掠过水面，云影缓缓在湖面游走。楼是旧楼，水是古水，读联的人，已经走过半生岁月。如今站在大观楼上，借着古人留下的文字，反观自身，照见内心。孙髯翁只是一介布衣，没有高官厚禄，没有显赫碑铭，仅凭这副长联，跨越两百余年，至今仍能与每一个驻足品读的人对话。

　　天色渐晚，我转身离去。身后，大观楼飞檐上的风铃，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五百里滇池烟波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早已不同。西山晚照里，鸥鸟驮着苍茫暮色，向着湖心悠然飞去……

一枕苍山云 一阙丽江秋

百年讲武堂 铁血铸山河

千年渔泛峰 一树七百年

翠湖秋水 春城风骨

寻迹洁园 静悟初心

细雨春城 漫行老街

老街藏清韵 一院染茶香

寻幽东林寺 诗境归禅心

空庭藏古韵 冷园悟兴衰

烽火存文脉 弦歌照山河

烽火存文脉 红脉续弦歌

红军长征在云南

凝固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