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李煜《相见欢》</p><p class="ql-block"> 雨下了一夜,清早还停停歇歇。我站在庭前,看那株海棠垂着湿透的花枝,忽然想起这两句词来。李煜写下它的时候,被圈在汴京一处小院里,墙很高,天只剩一小方。院里若也有一树春红,想必也是这样,在朝雨暮风里一瓣一瓣地掉。他眼里的落花,是囚笼里留不住的春光;我眼前的海棠,却年年照样开——风雨来了受着,风雨过了接着开。隔着上千年,两处落花遥遥打了个照面:一个替人载恨,一个自顾自地活。</p> <p class="ql-block"> 那一声叹息,叹的是繁华散场。晨雨侵衣,晚风卷户,一树灼灼的颜色撑不了几天,便碎在阶前。盛世零落,本是世间常事;只是李煜站在囚院里,看花落就想起金陵,想起千里江山,昔日一国之主,如今连一枝花的花期都护不住。海棠不懂这些。天亮时,浅红一点点晕上瓣尖,风一过,疏影轻轻晃。它不知道什么叫兴亡,只知道时候到了就开,开过了就落,落了明年再来。</p> <p class="ql-block"> 李煜凭栏远望,看见的是江水东去。家国没了,身世如萍,一腔哀痛,尽数交给流水。水载得动愁,载不动恨——恨是刻进骨头里的,江水冲不走。同是一场春雨,同是一地残红,他看见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我蹲下来看这树海棠,看见的却是另一种活法:它也没躲过雨,花瓣上凝满水珠,枝条压得很低,可枝桠深处,已经悄悄拱出米粒大的新苞。凋零和新生,原来长在同一根枝上。</p> <p class="ql-block"> 我拾起一瓣落花。薄薄的,浸了雨水,凉凉地贴在指腹上。指尖触到这片柔软残红的刹那,才堪堪触到他心底的沉恸。花落本是年年往复的事,世人年年见,年年看过便罢。唯独他,再也等不到属于自己的来年。没有归期,没有故地,再也不能从容立在花下,静候一场花开。花谢尚有重开之日,可有些际遇,一旦陨落,便再也无从复现。</p> <p class="ql-block"> 低头轻嗅,花香淡得几乎抓不住,沾在衣襟上,片刻便随水汽散了。后主那份永失故国的沉恨,隔了千年岁月,本就不是今人能够切身共情的。寻常日子里生出的怅然,大多是我们执念于眼前的光景,见花凋零,便暗自为春光惋惜。花兀自开落,人本是看花客,不必将一己心绪强加于它。</p> <p class="ql-block"> 海棠自有它的性子。风歇之后,濡湿的瓣片便慢慢舒展,一如往日。风掠过庭院,枝叶轻响,不言一语。尘缘来去,恰似清风掠地,本自无痕。</p><p class="ql-block"> 风从陌上漫过来,庭院静得只听得见檐角残雨滴落。我捏着那瓣残红,想起他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江水奔涌不回头,长恨亦是如此。只是李煜将一生浮沉交付给东流之水,而这株海棠,只管岁岁开落,无所牵绊。韶光远去,便任由它远去,不必苦苦追询;那些难言的怅惘,也如手中这瓣落花,顺水漂去,只留一缕似有若无的余香,证明它曾来过。</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常常望着这树海棠。释怀从不是心底坚硬漠然。雨来花落,春至花开,万物自有定数,后主知晓,海棠亦懂。只是人在知晓宿命之外,尚可择一己之姿态。风雨无从阻拦,便守好脚下这一方庭院;春光赴约而来,便不负这一季花期。开时倾尽力气舒展,落时从容归于尘土,这是海棠与生俱来的从容,也是人一生慢慢修习的功课。</p><p class="ql-block"> 云水迢迢,江水长东。风再起,枝头轻轻一颤,一瓣嫣红坠下,落进积水之中,打了个旋,缓缓漂远。千年前汴京的囚窗之下,想必也曾飘下这样一瓣春红。两瓣落花,隔着一场春雨,隔着漫漫千年,一前一后,漂入同一片春水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