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壁忽斜竖，绝顶复孤圆——《汉字书法之美》读札

慕苏

有幸拜读蒋勋《汉字书法之美》一书，受益匪浅。书的封腰写道：“汉字书法之美，不仅在指腕之间，而且是呼吸，是养生，是身体的运动，是性情的表达。” 将书写和人的身心感知相连，为审视书法打开了温润开阔的审美视角。

他认为:书法是身体性的生命表达，书写是呼吸与肢体合一的动态过程，笔墨起伏投射心绪，是人与自我对话的精神仪式。

书体沿革，是秩序与自由的更迭：篆书匀圆，隶书破对称，楷书立中正法度；行草挣脱束缚，以俯仰参差释放性情，唐尚法、宋尚意，重心转向心境抒发。

跳出蒋勋的论述，我们可以进一步延伸观照：宋代苏轼《黄州寒食诗帖》字形左低右高，结体取侧扁之势，黄庭坚戏称其字如“石压蛤蟆”，形体倾斜，却靠通篇行气顾盼，以欹造势；晚明徐渭更将欹态推向极致，善用散锋破毫，笔毫散开，不复收拢为尖锐笔锋，线条苍茫纷披，结字大幅度翻转倾倒，字行挤压缠绕，以恣肆动荡的笔墨抒发胸中磊落，《题画诗轴》便是此种风貌的代表。这种欹侧之美，亦可跨门类参看云门舞集《行草》，舞者以身体作笔，俯仰折转、倾身失重，将纸上跌宕的墨线转化为肢体动态，借身体的欹侧流转，还原书写蕴含的生命气息。

而在另一种审美思考里，欹绝非刻意造作的怪异扭曲，而是世间万物本然的样子。天地从来没有绝对均匀规整，参差欹侧本就是自然常态，书法笔墨的欹态，正是书写过程自然生成的样貌。欹侧本身，便具备独立的审美价值，不必当作求取整体平衡的手段。险绝不必复归于平正，欹态自身，即是审美归宿。苏轼扁斜的结体、徐渭散锋翻卷的狂草，乃至《行草》舞者倾身的姿态，这些偏离正中的形态，不必强求最终回归视觉的安稳，参差跌宕本身，就承载艺术的生命感。

山川岩壁，有倾斜耸立之姿，峰顶自有孤清圆融之境。倾壁忽斜竖，绝顶复孤圆，恰是笔墨欹态的写照，也是东方审美辩证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