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称昵/雷雨森 美篇编号/19087675作者/雷雨森 图/Al生成音乐/浪漫物语</p> <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过麻’那可是一只脚留在阳世,一只脚踩去阴间那边了喔……”</p><p class="ql-block">她炮仗样破嘴不晓得教谁点了,她天一句地一句嚷叫的这两句话,突然间让我父母亲的脸顿时由黑转绿了。</p><p class="ql-block">唉,难怪人说每只聋子不论年龄多大,都只是三、四岁孩童脑筋。讲的话,不是兀的天上落下来、就指定是让旁人的眼睛勾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不信,你笑着骂她试试,只不教她从旁人脸色得到她鬼灵的猜测就是。</p><p class="ql-block">“我嘎嘎哇我就是六岁过麻时景发烧冇烧死,只把两只耳朵烧听不到声音得……你俩夫妻放心啦,细毛得比我当时大,不会烧坏两只耳朵咯!”</p><p class="ql-block">住在我们这个坯房屋小院最里面,胆子最大、蹲河中间水里等着扯人脚的“水妖”和半夜里躲在弄堂拐角专门跟踪瓷厂下班女工的“野鬼”都怕——可在厂子里贴花纸手脚也最快的贴花女工“聋婆子”又仿佛从地缝里突地冒出来这么两句。</p><p class="ql-block">“哎哟喂,天老子呀!大个岁把得就经烧吗?就能不会烧坏两只耳朵吗?要是烧坏……只烧坏一只……可如何是好喔!”</p><p class="ql-block">这回,是我听后团团转的父亲,脸顿时由黑转紫了。</p><p class="ql-block">这个聋子刚生下来时,本也是差些就被扔掉的。可是她那个老要往街上跑听人讲古自己也跟人讲古的“光子”嘎嘎,却说要这嫩婆得长大来给自己扯棍牵他去街上赶闹月,于是这聋子便养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后来聋子她自己也跟街坊院里邻居众人嚷嚷叫好几回说过:“我‘过麻’时景冇人管,把我丢在田畈上,爹娘去田里割禾。等割完禾自己喝水时才喂我几口水抱回家……”</p><p class="ql-block">是真事:</p><p class="ql-block"> 当望眼满目焦黄间或隐约些葱绿的禾穗老熟稻田时,聋子她忙碌的父母没去看她哪怕一眼,因为谷米比一张嘴重要。</p><p class="ql-block">这聋子原名字叫作“余的女”。镇上解放的第二年,两个肩膀上左右各摆了根乌黑油粗辫子的聋子,夜间被撵去坐妇女扫盲班时,南下部队老师看到她的名字不禁呲牙乐了“呵呵,这可不稳当哩:这一,是说‘这人是余姓人家的女儿’,简单。可要是嵌在句子里,难说就会有‘这女子是剩下的’之晦了……”于是,便提笔改成“余迪女”。</p><p class="ql-block">“死聋婆子贴花为么得手脚如此之快贴这样子多呐?”</p><p class="ql-block">看到聋婆子见天都能贴两篮以上瓷器的对过与上下座的同事眼热得纷纷这样相互发问。</p><p class="ql-block">“贴那样子多为么得?为么得?!正因为她是一个聋子呀!”</p><p class="ql-block">“她白日什么闲事糟事烂事都听不见,心眼一处只管做事;夜里什么鬼嚎夜猫子叫也听不到,一径的呼呼困觉——心里干净,肚里熨帖。做甚么不会快呢?!”</p><p class="ql-block">“哪像你们?做着自己吃饭的事,却操着别介个心。嘴里头还去管那天上地下东家西家的事情……手上忙嘴也不止,不住个唧唧嚼嚼‘嚼蛆’!——当然花纸贴不贏那聋子!”</p><p class="ql-block">“那照你說,我等是个人都把两只耳朵去戳了才是!”</p><p class="ql-block">“就是!再把两只眼睛皮缝起来做瞎子更好!”</p><p class="ql-block"> “轰!”哄笑替了叽叽喳喳。</p><p class="ql-block"> 这样子抢白、叽歪话就什么都进来了。</p><p class="ql-block"> 开始鬼扯了……</p><p class="ql-block">聋子是背个布包,里面带了一编鎕瓷缸中午饭,天一放朦光便已吃罢白菜煮饭急匆匆走出家门赶去瓷厂上班的“贴花”女工。</p><p class="ql-block">聋子和瓷厂“贴花车间”里那些老老少少贴花纸的女工一样,一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肩头的布袋便往自己胸面前系上围裙、两手戴上衫袖套。因为一旦在一长溜宽大木板搭起的台案前自己的那张动一动便“吱吱”叫的小竹椅上坐下来、事情一上手,就会两手忙个不停,赁谁也不愿意离座和起身。</p><p class="ql-block">因为贴花车间里的女工们个个都会抢时间、多领几“票”瓷器,早早贴完。</p><p class="ql-block">聋子还与这些个贴花女工们自然而然守着一条“成规 ”:只要起身离座,那就一定得同时做完三件事:一是上厕所,二是到公用热水间去灌满暖水瓶,三是把自己中午吃的“带饭”放到窑炉边上去排队焐热。</p><p class="ql-block">贴瓷碗时,聋子坐到台案前用布条绕了缠、缠了又扎的彤结小竹椅上后,先是在头天浸湿过的瓷碗上贴正花纸,然后用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抓住瓷碗的碗口,用小手指轻轻抵住碗肚,然后把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着的一小块橡皮飞快不停地把浸湿过、粘贴了的花纸不住地刮平整……</p><p class="ql-block">聋子与这些贴花女工们每贴一只瓷碗的计酬是两分、贴一只瓷盘是三分、贴一根瓷汤匙是五厘钱。</p><p class="ql-block">别看似少,毕竟是“积少成多嘛!</p><p class="ql-block">到月底拿到手里的那只黄皮纸信封里的“工资”多者竟然会有二、三十好几块!</p><p class="ql-block">这天下班走出瓷厂时,在车间里坐聋子对面的冬梅从后面追撵上来,一伸手臂揽住聋子肩,转脸把嘴冲聋子的耳朵问:“姐得,这个月工资又数你最多吧?不只三十七,这回有四十多了吧?!”</p><p class="ql-block">聋子平时说话声音都是聒聒叫叫个,只有像今天手板芯里捏到了装工资的信封袋时,才破天荒地说起话来声音出奇地低。</p><p class="ql-block">聋子把冬梅揽住自己肩膀的手臂一推挣脱道:“唉呀,嫑吵啰!跟人说话这样大声又对人耳朵做么得呀?”皱眉说完后,才转过身去拉衫袖把冬梅扯去一边凑近冬梅耳边低声说:“工资钱拿到手收到就是啰,聒聒叫叫你有好多钱借予人家呀?不晓得好些家口多的人盯着人要月头扯月尾么?!我是月月发饷日子就怕……”</p><p class="ql-block">大约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在一个河岸墩头上长满好多老粗个苍蝇子树的夏日傍晚边,当母亲把我捉住捺进摆在院子自家门口的一只大木盆里给我洗澡时,发现尽管天天在帮我洗完澡、后颈子跟夹肢窝全都扑过那有冰片末子的爽身粉,但我胳膊上还是生出了黄头细密小红点的“痱子”!</p><p class="ql-block">当夜过半。当熟睡中醒来一边哭、一边挠痒痒不住躁动的我被母亲抱起来掀开衣衫看时,见我背上忽然也出现了成片细密的红点点……母亲陡然惊悚,惶急喊起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搬动樟木头箱子,母亲从里头翻找出一块压底的大红布。两人接着手忙脚乱把我的衣裤全脱去后,母亲再用那块红布把我裹起来,放入垫好棉絮的摇椅上用大人穿的“灯芯绒”夹袄焐严实。然后一边把手轻抚着我的痒,哄我安静入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我孩童那个时候,在这个因为烧造瓷器闻名于世的镇子上,人们都把因感染“麻疹病毒”患了“麻疹”这种疾病,叫做“过麻”。</p><p class="ql-block">镇上瓷厂里手上从早到晚忙不止、脑子却像她们那两颗苍白只晓得碌碌转的大眼珠子一样空洞洞不晓得一天天在想什么的贴花纸女工们却讲:“过麻”是桩极凶险事。</p><p class="ql-block">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那个聋子,她只是当我父母的面说出来罢了。</p><p class="ql-block">而镇子老街上那些比“一斤半”堂婆婆还要老的老辈人却说“过麻”是喜事!</p><p class="ql-block">另一位同住在我们坯房屋院子头首,门低倭,好些烧窑工人来她家都要弯腰低头才能进门的抚州人“‘一斤半’堂婆婆”,闻讯也急来看我。</p><p class="ql-block">她小心叮嘱、同时也宽慰我的父母亲说:“伲芽崽‘过麻’俚是天把有福人个大喜事哩!伲可切莫要怕哟……堂婆婆又絮絮说:“龙是‘天虫’唏,我伲人是‘地虫’。‘小地虫’蛇也‘过麻’唏,就是‘脱皮’。</p><p class="ql-block">它前世比人作孽多,所以一直在受老天罚,‘少食’‘避让’。每年都洗一回前世罪孽‘过关’,脱下那层腌臢皮摆放给别介看唏……哎,我伲人呐,前世作孽比其少,今世做人就‘过麻’洗脱前世罪孽撒开……”堂婆婆喘喘气又道:“我俚生来就冇福撒,到今一直都冇过到‘麻’唏!”说罢,又拉着我母亲袖管到一边悄事道:“伲只切莫忘排日要供香多多说,多跪求她老人家帮手唏……”</p><p class="ql-block">人说小孩子过麻时景是不能见外人的。</p><p class="ql-block">可是对这位孤身老人“一斤半”堂婆婆却另论。</p><p class="ql-block">因为这堂婆婆生下来时只有‘一斤半’,比旁人带来得少。受恩窑户成人后至今都一直节俭节食、走道都提胆避开踩伤虫蚁。</p><p class="ql-block">跟我母亲叮嘱完,又让我母亲牵住走近摇椅。堂婆婆把她那另一只“虎口”也被针扎成许多麻点的手轻抚我的头,嘴里边念叨:</p><p class="ql-block">“且为牙崽摸一摸,</p><p class="ql-block"> ‘宁封’仙祖护佑过,</p><p class="ql-block"> 再为牙崽抚一抚,</p><p class="ql-block"> 祖上先师来赐福……”</p><p class="ql-block">今日每想起堂婆婆抚摸时的那些念叨,我都还嘀咕:这镇子上的孩童过麻怎与那陶祖瓷神生出关连呢?</p><p class="ql-block">由于堂婆婆常年累月坐着做手工活难得站起,从那低矮小屋到我们家,堂婆婆她是抓住院子里的竹杈和扶着窑砖墙壁一步一步捱过来的。</p><p class="ql-block">“要人伸手时景就过来哇一声哈。”我母亲牵着堂婆婆把她送回屋临走时,她再次叮嘱说。</p><p class="ql-block">好多个年前腊月,我的父母亲都会戴着报纸折的帽子、系着白帆布围裙,花上大半天时间帮衬堂婆婆熬面粉用旧报纸裱糊房间过年。</p><p class="ql-block">这个“一斤半”堂婆婆家,到处都堆码着瓷厂窑下工人满窑和开窑端匣钵时都得穿戴的那种“坎肩背褡子”和“手袖”。</p><p class="ql-block">“这几码‘手袖’怎么这般薄?”进来的一个边捏边问。</p><p class="ql-block">“是耶,好像这几梱要厚些?”另个在另垛捏的也道。</p><p class="ql-block"> “径为得个咯。”堂婆婆放开手上的活,笑呵呵迎接来人。把粗长的一根针插进发髻上。又把特显苍迈的一只“虎口”让针扎后仿佛像生满芝麻点的手推开针线箥箩盘一笑道:“伲俚几个窑下人何个忘记满窑开窑手袖不一样哩?”接着,又笑呵呵抑扬顿挫道:</p><p class="ql-block">“满窑沉湿最求稳,</p><p class="ql-block"> 七层线粗表当密。</p><p class="ql-block"> 开窑轻热首忌烫,</p><p class="ql-block"> 九层针深里行棉……“俚是我俚这些做‘手袖’行活婆姨的‘行规’。”</p><p class="ql-block">“嘻嘻……现如今除了我们,全改了戴手套不戴手袖、不用穿坎肩背褡子这些老古董啦!”一个笑起来说。</p><p class="ql-block">“是哩是哩,现在全用‘架子车’、烧电烧汽……摆钵子不认高低方位,开窑时瓷器也不用人工趁热端钵‘煞色’呐。”堂婆婆应口。</p><p class="ql-block">“堂婆婆,也不全是啦,我这几个烧柴窑做仿古瓷的现如今还是要戴您老们做的‘手袖’去端‘烫钵’,教瓷器自己煞出‘亚光’的。”另一个像作窑口活的中年说。</p><p class="ql-block">“不比现在用化工料子烧瓷,尽可以让瓷器在炉内凉透了才出窑,什么‘发色’、‘亚光’都保准稳定无碍。”一个说。</p><p class="ql-block">“是呐,也不用露胳膊手臂去穿那‘坎肩背褡子’跑火焰山样进窑炉内端匝钵!”一个附和了一句。</p><p class="ql-block">“如今用原矿手作料子烧瓷,却是还得遁古籍法子,按‘烫’、‘热’、‘温’、‘凉’照笔录要求分类端钵出窑。”那一个中年又另作了补充。</p><p class="ql-block">不用说了,他们仨是烧柴窑做仿古瓷器的,这是来买堂婆婆手工衲做的“手袖”和“坎肩背褡子”。</p><p class="ql-block">在我过完麻以后,有一回父亲像是把他揪扯到胸腔里的那颗心终于归放下去,父亲深吸一口气,然后鼓起腮帮“嘘”地双肩一垂落、分毫不掩饰地大口把气透了出来,以沉缓低重声音道:“唉,老辈说,人要过麻</p><p class="ql-block">蛇要脱皮才能够长大。可是堂婆婆既没过麻也没脱皮却从“一斤半”长大并且活到了九十多岁也没过麻……是……是‘老天爷’打个瞌睡了下咋的?”父亲神情似乎恍惚。</p><p class="ql-block"> 忘了说:在我们这个有好几千年烧造瓷器的古老镇子上,还有个诡异的传说讲,我们人原先也是一直要受痛苦磨难隔一年就脱层皮永不死的。但是后来蛇犯了天规又或是由于人会顶香跪求,不止地告说自己愿意有来世愿再生而不想一次次脱皮饱受那苦痛与磨难。后来软耳朵“上苍”,又或是“玉皇大帝”跟“菩萨”吧,总之,终被说动。于是便让我们这些已经“脱去毛”的人与那不长毛的蛇换了。换作蛇脱皮不死不能重生没有来世,去年年受尽苦痛与磨难,而让人在呼吸之间只一口气吸不上来便安然好生去死……这传说这里没怎么传清楚。后来也因此蛇就记恨了,从此要么见人就躲,要么见人就咬。 人却道:昨怪我等哩?于是也就见蛇便打杀它!</p><p class="ql-block">“哎,终是‘老天爷’把我们已经脱去毛的人换了,让我们人只过麻而让蛇去脱皮去年年受尽那不知道怎样的苦痛与磨难……”父亲他继续嗫嚅罢,阴沉沉脸色松缓些又道:</p><p class="ql-block">“过麻生死隔张纸。崽呀崽,你娘天天跪菩萨求老天爷,真……真就保佑你闯过这一关了!唉,我们人……能……真不容易呀……”</p><p class="ql-block">当我听到父亲恍恍惚惚的一通话里竟然说到“脱去毛”三字,霎时使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家那只不能“脱去毛”的“乌云盖黄沙”。</p><p class="ql-block">我想,“老天爷”做嘛没教“乌云盖黄沙”它也“脱去毛”过下“麻”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四足踏雪”和“乌云盖黄沙”这两只猫,原是我们家堆放柴禾杂物旮旯间里野猫生的两只崽。</p><p class="ql-block">母亲看见奄奄一息的两只小猫没被母猫叨走时,大概也是猜想到它们活不下来吧,于是便把它们用件破旧夹袄包起来搁在烘桶上收养下来。</p><p class="ql-block">因为母亲每日要捞饭煮粥。从此我便看见母亲先把根筷子沾着浓稠的“饮汤”轮换着滴喂到两只小猫嘴里,然后她自己才吃早饭。</p><p class="ql-block">这样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我们就清楚发现,过去的两只孱弱小猫崽,仿佛忽然眨眼间便长大了!</p><p class="ql-block">其中一只的四只爪是白的。</p><p class="ql-block">母亲说,这是只极活焕的猫,叫做“四足踏雪”。</p><p class="ql-block">当时,这只猫除了偶尔睁开眉头皱结的眼、伸伸向两旁弯曲的须子、蠕动下身躺之后,便张扬起四只脚,什么也不管不顾地睡懒觉。</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两月之后,一脸愁眉不展样子的“四足踏雪”的本性便显露出来。</p><p class="ql-block">它仿佛比别的猫好奇心都重。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特别喜欢伸出爪这里扯一扯,那样挠一挠。也在这时候,它开始一刻也闲不住地天天夜里喜欢到处跑了。</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背地里告诉我,其实它叫“花脚猫”。</p><p class="ql-block">另外的那一只直长须、溜圆明净大眼睛,看去憨实可爱的猫儿则沉静多了。</p><p class="ql-block">它蹲卧下来时,除了举耳昂起粗脖大睁眼直张开长须,紧盯住一个地方瞄看之外,就是对自己身旁的任何响动和打扰全都不理不睬。</p><p class="ql-block">但当它凑近去看它时,头顶着一小块绒绒白毛的它睁眼回看你仿佛笑容可掬。</p><p class="ql-block">这只猫或许是老幺,比“四足踏雪”花脚猫似乎要小些。</p><p class="ql-block">它的毛从头顶上一小块,延连向背脊子上一溜儿直到尾巴根全都是白色。其他的地方全都是黑褐相杂的麻色。母亲见了,脸色一时阴沉下来,转身去一句话也没有说。</p><p class="ql-block">我紧跟去追问,母亲好似奈我不过地叹口气对我说:“这只我们放掉,只养一只吧!”</p><p class="ql-block">我再三追问,母亲就是阴郁了脸不说。</p><p class="ql-block">夜晚我把这事告诉给刚回家的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把我支去门口,愁怅地低声告诉我:“这只猫头顶上跟背上是白的,其它地方却又是麻的,这就不好了,就是‘披麻戴孝’。</p><p class="ql-block">像这样的一只猫,无论到哪里、任何人见了都会把它赶得远远的。如果他躲到谁的家里,那么遇上这人家心善好的,便也会把它赶走。如果遇暴劣的人,弄不好还可能要追撵它,将它打死……”</p><p class="ql-block">“怎么办呢?我问母亲。</p><p class="ql-block">母亲见我难过样子便道:“唉,没有别个办法,我们只好把它再养大一些,再给它脖上系根红布条,教你爹把它抱去远些没人的地方去放掉……让天去养它罢……即是人见了,也许见它的人撵它时或不致将它打死……”</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罢也叹息。</p><p class="ql-block">我听了也是要让它去做野猫,心里还是难过。心想:“我的姆妈怎么……怎么也会……竟然也会这样子狠心呢?!”于是便说:“姆妈,我们不要让它走!那白毛又不是它自己想要生的,我来把它剪掉,让它重新长过全一样的麻颜色新毛好了!”</p><p class="ql-block">母亲一听笑了。爱怜地一把将我揽进怀里,说:“真好,我的乖傻儿子!可是你不知道,“老天爷”只教猫儿的毛无论长多少次长出来都还会是像原来的那种颜色换不掉呢!”</p><p class="ql-block">我听了,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说:“那我就去买一盒彩色颜料来,把它的白毛涂成黑色,它不就也变成‘乌云盖黄沙’了吗?”</p><p class="ql-block">宠我可以让我天天当马骑的父亲,果真从大顺布店不仅给我买来了一盒画画颜料,而且那种黑颜色还跟人多换了两支。</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在母亲爱怜的微笑和帮助下,我真的把猫儿的头顶和背脊涂成了黑色。</p><p class="ql-block">可是,“乌云盖黄沙”几天后它却把脊背弓缩起来,毛一溜地搭拉着尽往阴暗的旮旯里躲。</p><p class="ql-block">我想它是生病了,就把嘴里嚼过的肉屑偷偷吐在手里,吃完饭,丢去喂它。</p><p class="ql-block">“乌云盖黄沙”它缓缓地伸头过去嗅了一下我扔去的那些它往时抢吃的肉屑后,却把脸侧过一旁。</p><p class="ql-block">当夜过半时候,我好似听见了它在以前它出生的柴葀里附近低声嚎叫。</p><p class="ql-block">只是,从第二天一早起,我们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它了。</p><p class="ql-block">好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乌云盖黄沙”那时大半是在外边吃了坏东西患了病后才几天吃不下东西便奄奄一息蜷缩在一个什么地方悄悄死了……</p><p class="ql-block">“唉,看来其实既便一只猫能活下来也是不容易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的确,在我清晰的记忆中,我的父母亲对我“过麻”非常恐惧,记得母亲有无数次把我躺睡在摇椅上的褥子四处掖好之后,就照堂婆婆的嘱咐,拿个草蒲墩放在我身边的地上,然后“扑通”就双腿跪在蒲墩上面,边嗑头边为我拜菩萨。</p><p class="ql-block">母亲每回总低声叨叨:“观世音菩萨保佑,护他过关脱去前生罪孽,今生准保得良善守良善,受慈悲生慈悲……”</p><p class="ql-block">我听不全也听不谨母亲说的话跟意思,但我隐约知道母亲是听了“一斤半”堂婆婆的话在为我告祷,她在祈求那个观世音菩萨保佑她的儿子我能得过这一关。</p><p class="ql-block"> 父亲就是在我“过麻”的那段日子里买了好多本小人书来给我看,至今我都还记得里面两本书的书名,一本是《欧阳海》,还有一本叫《一支驳壳枪》。</p><p class="ql-block">或许也可以说,激活我对文字连通视像和视像依仗记忆把两者粘合并再现的潜在赋能的,正是在这段时日里的父亲。</p><p class="ql-block">母亲给了我所有的“感知”,父亲则无意间给了我今后无尽的“想象”……</p><p class="ql-block">在“过麻”的那段日子里我必须忌口。凡是鱼、肉荤腥以及辣、咸、油都绝不可以吃。</p><p class="ql-block">于是母亲就把干豆角煮了给我下饭,我记得那段日子里每顿饭都是母亲喂着我吃的。母亲在喂我吃饭的时候,夹了一、两根寸许长的干豆角搁在递到我嘴前边的饭碗的边沿,一边哄着我说:“来,乖崽崽,真停当呐,张开口来,嗷呜一口哈……”我看了看母亲一眼,就听话地学着老虎的样子把嘴张得老大,一口把母亲用勺子舀过来的一大口饭咬进嘴里。</p><p class="ql-block">“过麻”的时候“过麻”的人不能够吹着风,所以父母亲送我去“陈家街”那里一个祠堂老中医那里去抓药的时候,都是用大人们穿的衣服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塞在木独轮小手推车上推着到医院去的。</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次在去医院的路上,母亲推着我在街上慢慢走,父亲就赶紧地跑前去街边的“大顺布店”给我买来了一只塑料盒做的有一男一女两个站在圆玻璃镜子上的小人的玩具。</p><p class="ql-block">父亲把怎样的玩法示范给我看过后,便把那玩具给了我,然后慈祥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微笑。</p><p class="ql-block">我一打开小塑料盒,那里面的一男一女两个咧嘴乐呵呵笑的小人就突然地翻跳到那个圆玻璃镜子上面,并且还全世界充满阳光一般地转着圈圈变换出各种姿势跳舞……</p><p class="ql-block">这样的一个神奇的玩具在那一刻着实让我惊奇、兴奋异常!它让我觉得“四足踏雪”跟“乌云盖雪”没有我这样般拥有父亲与母亲的宠爱。</p><p class="ql-block">过麻的那段时日,使我懂得了父母亲对我的怜爱。让我铭心刻骨地感受到父母亲以及堂婆婆给我的那些细致入微的呵护与温暖。</p><p class="ql-block">过麻的那段时日让我从此漠视了病疾,不懂得恐惧。</p><p class="ql-block"> 在我上初中那年,我们的破旧坯房屋小院“棚改”拆迁了。镇上的老街也修复成“御窑景巷”。</p><p class="ql-block">可是住院首头已过九旬高龄的“一斤半”堂婆婆却在这前一年去世。</p><p class="ql-block">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堂婆婆从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她是镇上“落马桥”的一个窑户从“圣节巷”洋人教堂抱养的。</p><p class="ql-block">更早的街坊老辈说,被弃在教堂门口台阶上的堂婆婆那时只有一斤半……后来听又有人笑问九旬多的“一斤半”堂婆婆:“堂婆婆,您老活这么大年岁精气神仍这般健旺,可是也得了甚秘法呀?”</p><p class="ql-block">堂婆婆听小辈人这么问,便抬眼看下那人笑道:“莫贪吃。赁一碗甚样饭进了肚还想吃时,便不吃。”</p><p class="ql-block">可不久堂婆婆却死了。</p><p class="ql-block">不过堂婆婆死时景没要人送终。</p><p class="ql-block">因为人们发现她时,她手里捏根粗长铁针,另只手上套个正缝的手袖坐烘桶上睡着了样闭着眼。</p><p class="ql-block">胆大的聋子被人叫去给摊到长櫈门板上的“一斤半”堂婆婆换穿衣裳。</p><p class="ql-block">突然,这死聋婆子竟然抓住堂婆婆一条软塌塌死而不僵的手臂,捋起那破旧的衫袖瞪眼睛大声叫嚷:“快看快看,堂婆婆原来她在‘过麻’呢!……”</p><p class="ql-block">人们惊惶去看时,只见堂婆婆整条手臂直至那肿起变了形的拇食指间的虎口处,尽是连绵成片的细密红点点……</p><p class="ql-block">“哎,聋子前世管了人太多闲事所以今生要她少听少说。”</p><p class="ql-block">“唉,也真是,聋婆子烧了耳朵,堂婆婆老了老了还‘过’丟了命,‘过麻’真凶险……呃是……真是‘福’!”</p><p class="ql-block">“哎,这过不过麻活下来都不容易撒……”似乎还有人在旁叹气说。</p><p class="ql-block"> 还真是。</p><p class="ql-block"> 聋子“过麻”丢了耳音。堂婆婆‘过麻’丟了性命……可我呢?我‘过麻’丟了什么?仿佛啥也没丟反而欠下一大堆!</p><p class="ql-block"> 哦,对了,还有猫儿呢?它们过不过‘麻’?!依我的话,让猫儿也过下‘麻’嘛……或者跟蛇那样子换皮换毛就更好!</p><p class="ql-block"> 因为那样一来‘乌云盖黄沙’就不会‘攸地’只隔一晚上就不见了!</p>